每走一步,他周身的寒气就重一分。
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早就吓得瘫软在地,无人敢拦。
“吱呀”一声,他推开了殿门。
太后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榻,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看到夏侯曜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时,微微凝滞了一下。
“皇帝来了?是来替你的心肝宝贝兴师问罪的?”
太后语气刻薄。
夏侯曜反手关上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香炉里一丝青烟袅袅上升。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太后笑了,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怎么,怕了?”
“怕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底细被你心尖上的人知道?怕她知道你是个杀弟弑兄,冷血无情的怪物?”
夏侯曜下颌绷紧,眼神阴鸷得可怕。
“朕警告过你,安分待在行宫,你还能苟延残喘几日。”
“苟延残喘?”
太后嗤笑,“哀家是太后!用得着你施舍活路?哀家早就活够了!”
“皇帝,看着你费尽心机想瞒着、护着的东西,被哀家三言两语就毁掉,哀家心里痛快得很!”
“陈清和那副小表情,可真有意思啊……哈哈哈哈……!”
“闭嘴!”
夏侯曜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太后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杀了我啊!”
太后猛地坐直,死死瞪着他,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
“就像当年你杀死哀家的皇儿一样!就像你杀死其他所有可能威胁你皇位的兄弟一样!”
“来啊!夏侯曜,动手啊!让哀家也尝尝,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怪物杀死的滋味!”
“亲手养大”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夏侯曜一下。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女人,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幼时生病时她守在床边的模糊身影,为数不多的,还算温和的训导,以及后来,那日益加深的猜忌、控制与恨意。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嫡母,曾给过幼年失恃的他些许庇护。
虽然那庇护也掺杂着算计,但终究存在过。
可那又怎样?
是她,害死了他的生母敏慧皇贵妃。
是她,一次次想要他的命。
也是她,今天彻底毁掉了他小心翼翼在陈清和面前维持的假象,将他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
“你当真以为,朕留你到今日,是因为顾念那点可笑的母子情分?”
夏侯曜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缓缓抬起手。
“朕留着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活着,替朕背下该背的罪,稳住前朝那些老东西。”
“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有机会在这里胡言乱语,气晕朕的皇后?”
太后看着他抬起的手,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猖狂,眼中却流下泪来:
“背罪?哈哈哈……夏侯曜,你和你那个贱人母亲一样,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杀吧!就像当年你杀了我儿一样杀了我!让我去地底下问问先帝,他千挑万选,怎么就选出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当皇帝!”
“不许提我母妃!”
夏侯曜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崩断。
他猛地欺身上前,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太后的脖颈!
太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迅速涨红,可她却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
“你……你母妃……是我……是我让林怀仁……下的药……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她在看着你呢……孽种……”
最后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夏侯曜心中所有的暴戾与恨意。
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太后瞪大的眼睛里,疯狂、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永远定格。
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全无。
殿内死寂。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夏侯曜松开了手,太后的身体软软倒回榻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逐渐灰败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杀意未散,可心头却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空茫和刺痛。
二十年。
这个女人在他生命里存在了二十年。
纵然是恨,是怨,是算计,可终究是存在过的。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来人。”
他转身,推开殿门。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太后突发心疾,薨了,传旨,按制下葬,行宫上下,封口。”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一眼,大步离开。
-
陈清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坤宁宫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空荡荡的,太后那些话却像烙印一样,一遍遍回放。
杀弟,弑兄,算计,欺骗……
床边有人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见夏侯曜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柱,闭着眼,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好像就这么守在这里,睡着了。
陈清和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他曾觉得俊朗,温柔,值得信赖。
可现在,这张脸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手上沾满至亲鲜血、算计了二十年的灵魂。
他爱的,到底是谁?
是这个叫夏侯曜的皮囊,还是里面那个来自异世的,被这深宫彻底扭曲了的灵魂?
或许是目光太专注,夏侯曜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陈清和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看回去。
夏侯曜见他醒了,眼底瞬间涌上关切,想伸手探他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默默收了回去。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太医就在外面,我……”
“太后说的,是真的吗?”
陈清和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侯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成是你的人?驿馆那三十七个人,是你下令杀的?”
陈清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夏侯明是你安排的?滇国和吐蕃的仗,是你挑起来的?那些…那些皇子,也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