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闻讯赶来的夏侯曜,脸色铁青地站在岸边,看着侍卫们像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的池水,一遍遍潜入水下搜寻。
更多的太监宫女举着灯笼火把,将池边照得亮如白昼,可除了水面泛起的涟漪和那孤零零留在岸边的绣鞋、玉珏,什么也没有。
“找!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夏侯曜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
他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池水,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干。
赵五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跪在夏侯曜面前,脸色惨白:
“陛下……水下都找遍了,没有……只有、只有这个……”
他颤抖着捧上一块从水底淤泥里捞上来的,被水草缠住的碎布料,看颜色和质地,正是陈清和今日所穿斗篷的一角。
夏侯曜一把抢过那块湿漉漉的布料,攥在手里,指尖发白。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小邓子和几个当时在附近的宫人。
“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小邓子磕头如捣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陛下饶命!奴、奴才也不知道……娘娘说冷,让阿芙姑娘回去取手炉,奴才就在远处守着……忽然就听见噗通一声,娘娘、娘娘就不见了!奴才立刻就叫人了!真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阿芙早就哭晕过去一次,被救醒后,又扑到岸边,嘶声喊着,几乎要跟着跳下去,被旁人死死拉住。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陛下,此池甚深,又值寒冬,水温极低,人若落水,恐、恐凶多吉少……需、需尽快打捞……”
“闭嘴!”
夏侯曜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水,这么久没找到人……
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可他不信!
陈清和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能死?
他还没有原谅他。
他们还没有……
重新开始!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夏侯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然后猛地转身,对赵五低吼:
“封锁宫门!不,封锁九门!全城戒严!给朕搜!任何可疑之人,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一寸都不许放过!”
他绝不相信这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陈清和最近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这一定是他计划好的!
他想要离开他!
用这种决绝的方式!
愤怒、恐惧、悔恨、还有一丝被彻底背叛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夏侯曜吞噬。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陈清和此时已经坐在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里,车子正吱吱呀呀地行驶在京城南边嘈杂的街道上。
架他出来的两个水鬼把他送到这辆早就等候在巷口的骡车旁,收了尾款,就迅速消失了。
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沉默寡言的老汉,是何太监侄子找来的,只管送人到南城门,不管其他。
陈清和裹紧了身上粗糙的棉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和脱力。
他缩在车厢角落,撩起一点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市井景象。
低矮的房屋,昏黄的灯光,匆匆的行人,小贩的叫卖……
一切真实而鲜活,也陌生得让他心悸。
他真的出来了。
从那个黄金牢笼里,逃出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一丝难以言喻的,获得自由的战栗。
马车在离小院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了。
陈清和不想让人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就提前下车了。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紧了紧衣领,环顾四周,努力的辨认着方向。
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在他快力竭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一座单独的小院儿。
院门口插着一把腊梅,作为标记,这是早就说好的。
陈清和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种了很多梅花树,房间内被褥都是齐全的,连厨房里都有癖好的柴火。
他冷的不行,得先烧水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才行,否则明日一定会发烧。
在这个时代,发烧引起肺炎基本就没得治了。
哆嗦着手点了半天,终于点燃了火石,烧着了火。
陈清和烤着暖洋洋的火,自嘲的笑了笑。
“还真是养尊处优惯了啊,差点连火都不会烧了。”
他一穿来就是美人,平日里连吃饭都有人夹菜,要不是前一世他自理能力还不错,怕是今夜就冻死了。
还谈什么自由。
这具身体,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打了两桶水就累的不行。
陈清和叹了一口气。
算了。
明日去找人伢子,买个丫鬟吧。
这苦力活,是真做不来啊。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不方便,打火不方便,没有自来水,连吃个面条,都得自己擀,太麻烦了。
水终于烧热了。
陈清和在木桶里调好水温,终于泡上了一个热水澡。
他看着放在一旁的那一沓,被他贴身防水绑着的银票,微微松了口气。
好歹他不缺银子花。
否则啊,还真是没勇气逃出来呢。
他仰头靠在浴桶边沿,长呼一口气。
“去你妈的!从今以后,老子只是陈清和了!再也不是什么皇后了!”
-
翌日。
陈清和睡到半早上才起来。
然后给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最主要的目的是把她的脸抹黑,眉毛画粗,整个人变丑一些。
要不然,以他的这个姿容,就太显眼了。
饱饱的吃了一顿饭后,陈清和便打算去买个丫鬟回来。
城南的“刘记牙行”门脸不大,里面却挤着不少等待发卖的下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廉价脂粉味。
陈清和压低了头上的旧布巾,尽量缩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贫家妇人。
他找到牙行的刘婆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想买个身强力壮,能干活,不多话的丫头,最好是哑巴,价钱好商量。
刘婆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穿着粗布旧衣,但面容白皙,手指细嫩,不像是干粗活的人,口气又干脆,便知是个不差钱的主顾,立刻堆起笑脸。
“哑巴丫头?有有有!娘子来得巧,前两天刚收了个,力气大得很,就是不会说话,人也木讷。”
刘婆子说着,朝里面喊了一嗓子,“阿蛮!出来!”
帘子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陈清和抬眼看去,心头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