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名骑兵,清一色的枣红色骏马,马上的骑士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穿着色彩浓烈的长袍,腰间挂着弯刀,队伍最前面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窄,五官粗犷而英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草原上才有的、未被驯服的野性。
阿古拉。
楚昭趴在宫墙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匹白马上的年轻人,嘴里念叨了一句:“好高啊。”
小安子也趴在宫墙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小声说:“王爷,这人长得跟咱们南靖人不太一样。”
“嗯,好看。”楚昭脱口而出。
小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陛下不在附近,才松了一口气。
阿古拉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来,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宫墙上那个趴着往下看的小小身影。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月白色的袍子,乌黑的头发,发间一根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阿古拉的目光在楚昭脸上停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惊艳,有兴致,还有一种猎手发现了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楚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队伍后面的骆驼身上,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那个长着两个驼峰、慢悠悠走路的大家伙,兴奋地拍了小安子一下:“看到了看到了!驼峰!两个!”
小安子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
阿古拉在京城住下了。
按照番外的规矩,王子出使,使团住在鸿胪寺的客馆里,由礼部负责接待。
但阿古拉对礼部安排的那些活动兴致缺缺,不是推辞就是敷衍,唯独对一件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提出要见见南靖朝的皇帝陛下。
楚珩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阿古拉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楚昭正坐在屏风后面,这是楚珩安排的。
楚珩说使臣进献宝物,场面应该挺热闹的,让楚昭在后面听听,就当看个新鲜。
楚昭确实想看看那个“稀世珍宝”到底是什么,就乖乖地坐在了屏风后面。
阿古拉走进来的时候,御书房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
这个人太高了,进门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肩宽得像是能把门框撑破,但走路的姿态又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轻捷。
他向楚珩行了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楚珩让他坐下,赐了茶,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番王身体可好”“路上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
楚昭坐在屏风后面,百无聊赖地听着,觉得没什么意思。
阿古拉在对话的间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屏风后面。
屏风是半透明的纱质,隐约能看见后面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阿古拉的目光在那个人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楚珩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阿古拉的脸上移到屏风上,又从屏风上移回阿古拉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起茶杯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三分力。
阿古拉在京城的第三天,楚珩让楚昭去接待使臣。
“朕明天要跟大臣议事,走不开,”楚珩批着折子,头都没抬,“你去鸿胪寺走走,替朕看看那些番外的使臣,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楚昭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愣了一下:“我一个人去?”
“带上小安子,再带两个侍卫。”
“我跟他们说什么呀?我又不会说番外话。”
“他们会说南靖话,”楚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阿古拉的南靖话说得很好。”
楚昭啃了一口苹果,含混地“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第二天,楚昭带着小安子和两个侍卫,去了鸿胪寺的客馆。
阿古拉住在客馆最里面的一个独立院落里,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槐树,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楚昭到的时候,阿古拉正在院子里练刀。一把弯刀在他手中舞得像一轮银色的月亮,刀光霍霍,风声呼呼,槐花的花瓣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着落下,落了他一身。
楚昭站在院门口,看得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人练武,陈彪的刀法刚猛霸道,像劈山一样,看着吓人。
但阿古拉的刀法不一样,轻盈、流畅、带着一种舞蹈般的美感,刀在他手里不像兵器,像一支笔,在空中写着一行行看不见的字。
阿古拉收刀的时候,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楚昭。
他把弯刀插入鞘中,朝楚昭走过来,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两三步就走到了楚昭面前。
楚昭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脖子仰得酸了,才看清他的脸。
近看比远看更有冲击力,五官深刻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玛瑙,里面映着楚昭小小的倒影。
“你是陛下派来的?”阿古拉开口了,南靖话说得确实很好,只是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像风吹过草原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共鸣。
楚昭点了点头,把准备好的说辞背了出来:“我是……咳,陛下让我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阿古拉看着他,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犹豫了一下。
他觉得不应该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既然已经来了,瞒也瞒不住,于是说:“楚昭。”
阿古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昭”字上卷了一下,念出来的音比南靖话更低沉一些。
“楚昭,”他又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楚昭被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大男人夸名字好听,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了一声:“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阿古拉的目光始终落在楚昭脸上,没有移开过,“比我们草原上的帐篷舒服多了。”
“那就好。”楚昭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转身要走。
“等等。”
楚昭回过头来。
阿古拉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楚昭面前。
是一把匕首,不大,刀鞘是银制的,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和蓝色的松石,花纹繁复而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见面礼。”阿古拉说。
楚昭看着那把匕首,愣住了。
他在小说里看过这种情节,草原民族的人送匕首给朋友,表示尊重和情谊,但他跟阿古拉才刚认识,连朋友都算不上,这份礼太重了,他不能收。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楚昭摆了摆手。
阿古拉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把匕首又往前递了递,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昭。
“在我们草原上,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要,我就扔了。”
楚昭张了张嘴,觉得这个人简直不讲道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安子,小安子疯狂地摇头,意思很明显:不能收。但楚昭看着阿古拉那双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睛,觉得如果自己不收,这个人真的会把匕首扔了。
“那……谢谢。”楚昭接过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