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阳台没几步,宴会厅的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小骚动。
沈砚起初没在意,这种场合偶尔会有人喝多了撞到什么东西,或者服务生不小心打翻了托盘,都是常有的事。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余光扫到了那个方向,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有人被撞了。
一个年轻的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人群中间匆匆穿过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托盘上那几杯香槟就朝旁边一个人的方向泼了过去。
酒水溅在那人的西装外套上,从肩膀到胸口,淋淋漓漓地淌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被人泼了一整杯的金色颜料。
被撞的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西装,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摆了摆手,对那个一脸慌张、不停鞠躬道歉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没关系”或者“不用在意”之类的话。
沈砚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被撞的人。
而是因为那个人站的位置,他站的位置,离顾星辞平时在宴会厅里待的那个区域很近。
近到如果顾星辞刚才没有去阳台找他,如果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么服务生的那个踉跄,那几杯泼出来的香槟,可能就会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被撞的那个人抬起头来,一边用服务生递过来的餐巾擦拭西装上的酒渍,一边往旁边让了让,给正在收拾残局的人腾出空间。
灯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沈砚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的、好看的、带着一种在意外发生后迅速调整好表情的从容。眉毛没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安抚服务生的、得体的微笑。
李云澈。
沈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在观察。
不是在观察李云澈,至少不只是在观察李云澈。他是在观察另一个人。
沈砚的视线移到了顾星辞身上。
顾星辞站在他旁边,大概半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落在沈砚的脸上。不是落在那个被酒水溅了一身的人身上,不是落在那个正在道歉的服务生身上,不是落在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身上。
他就看着沈砚,表情里带着一点“怎么了”的疑问,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个湿透了西装外套的年轻人。
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云澈。
那个年轻人正低着头,用纸巾按压着西装外套上的酒渍,动作不急不慢的,甚至带着一种“反正已经湿了,急也没用”的淡然。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很漂亮,像一笔画出来的。
沈砚迈步走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出于礼貌,在这种场合,看到有人被泼了一身酒,旁边的人总要问一句“没事吧”。
也许是因为他扶过那个人一次,在那家街角的咖啡厅里,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我比你年轻、比你优秀”。
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在这个距离上,那个人还会不会说出什么让他意外的话。
他伸出手,扶了一下李云澈的手臂。
力道不大,只是在他擦拭酒渍的时候帮他稳住了一下重心,防止他往后倒退的时候踩到什么不稳当的东西。
“没事吧?”沈砚问。
李云澈抬起头。
他的表情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还是那种得体的、带着感谢的微笑,嘴唇已经动了,大概是要说一句“谢谢,没事”之类的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的那一秒,那个微笑就僵住了。
不是慢慢地消失,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固定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上。嘴唇张着,没合拢,也没继续张开。眼睛里的光从“感谢陌生人的关心”变成了“怎么是你”,然后又在那一层“怎么是你”的下面浮现出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沈砚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沈砚看着那张僵住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
服务生被绊了一下,酒水泼出来,正好溅在李云澈身上,正好在顾星辞附近。
每一步都像被人精心设计过的,每一个“正好”都恰好卡在让人无法说它刻意、但又无法忽视它巧合的临界点上。
他在试探。
不是试探李云澈,而是试探这个世界。
他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剧情修正力”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想知道即使他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事情,住进了顾星辞的房子、签到了巨额财富、结识了埃利奥特、站在了这个他上辈子从未站到过的位置,那个“让主角攻和反派相遇”的剧情,是不是依然会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式,找上门来。
他试出来了。
服务生撞了人,酒水溅了李云澈一身,李云澈站在了顾星辞附近。
三个条件都满足了,但最重要的那一个没有发生,顾星辞没有看他。
不是没看到,是没看。
沈砚不知道顾星辞是没有注意到李云澈的存在,还是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还是注意到了、也看到了、但觉得不需要给任何反应。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那个“看一眼”的动作,没有发生。
在原著里,就是那个“看一眼”启动了所有的剧情。
顾星辞在宴会上注意到了李云澈,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派人去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是顾老爷子看中的人,然后一切就从那里开始了。
但现在,顾星辞没有看。
沈砚扶着李云澈的手臂,感觉到那人的身体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僵硬。
那种僵硬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接近“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状态,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整个人都在跟那块东西较劲。
李云澈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点什么。
但那个音节还没成型就碎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于气息的声音。
沈砚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一只手从他的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是拽,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声的指令,“把手收回来,跟我走”。
沈砚的手从李云澈的手臂上被拉开了。
拉开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种缓慢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慌张的、怕人受伤的缓慢,而是笃定的、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决定的缓慢。
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把沈砚挡在了自己身后。
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像在宣示什么似的挡,而是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经意的,往前走了一步,沈砚就在他后面了。
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开了。
不是沈砚和李云澈的距离,是顾星辞和李云澈的距离。
顾星辞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只是把沈砚拉到了自己身后。他没有看李云澈,甚至没有看李云澈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了别处,大概是宴会厅的某个角落,大概是某个不认识的人的脸上,大概是什么都不在的地方。
但沈砚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那个人拉着他的手腕的力道还没有松开。
拇指的指腹贴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刚好是脉搏跳动的位置,沈砚不确定顾星辞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但他能感觉到顾星辞的指尖有一点凉。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踩着高跟鞋从旁边经过,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服务生已经收拾完了地上的碎玻璃和洒出来的酒水,端着空托盘匆匆离开了。
李云澈还站在那里,西装外套上的酒渍在灯光下洇开了一大片,颜色比刚溅上去的时候深了一些,边缘慢慢地往外渗着。
他抬起头,看着顾星辞和沈砚。
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微笑,也没有了僵住之后的尴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没有见过的表情,不太像是意外,也不太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我预料到了这个,但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发生”的复杂神色。
沈砚站在顾星辞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的手腕。
那几根手指还扣在那里,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就那么维持着一个不紧不松的状态。
他不知道顾星辞要握多久,但他没有挣开。
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
他在想一件事,刚才他扶李云澈的时候,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出于礼貌的动作。
任何人看到有人被泼了一身酒、差点摔倒,都会伸手扶一把。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但顾星辞的反应不太“正常”。
不是那种醋意大发、无理取闹的“不正常”,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不声不响但让人无法忽视的“不正常”,他没有说“别碰他”,没有问“你认识他”,没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吃醋”的事情。他只是走过来,握住沈砚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本身没有声音,但它说了很多话。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太确定,因为手腕上那个脉搏跳动的位置正被顾星辞的拇指压着,他分不清那点加速的节奏是自己的,还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皮肤温度低了一点,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舒缓的爵士换成了节奏稍快一些的什么曲子。
水晶吊灯的光线在头顶晃了一下,大概是有什么人从下面走过,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沈砚从顾星辞身后走出来。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各自站着,不至于碰到,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他看了一眼李云澈。
那个年轻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着头用纸巾擦拭西装外套上还在往下渗的酒渍。
他的动作比之前用力了一些,纸巾按在布料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力道。
纸巾被酒水浸透了,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湿漉漉的深色,他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又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新的。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吗?
也许。
但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应该问“你没事吧”?已经问过了。
应该说“需要帮忙吗”?对方显然不需要。
应该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这句话说出来大概会让场面变得更奇怪。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李云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很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星辞。
顾星辞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别处收回来了,正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遍,里面的暗色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那层更干净的、更接近本色的琥珀色。
沈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问句,“走吗?”
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刻意地并肩离开,也没有刻意地一前一后。就是很自然地、像平时在家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那样,从宴会厅的这头走到了那头。
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顾星辞打招呼,他点一下头,脚步没停。
有人朝沈砚举了一下杯,他微笑了一下,脚步也没停。
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暗了一个度。
沈砚的眼睛适应了一下那层暗色,耳边骤然清净下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松了半口气,不是完全的放松,但至少不用再端着那副得体的表情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前面等电梯的时候,顾星辞松开了沈砚的手腕。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几根手指留下的温度已经散了,但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被握过的触感,像一张被压过的纸,把纸拿走了,纸上的压痕还在。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两个人走进去,顾星辞按了地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砚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到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倒影。
西装,领带,头发都打理过,表情都带着一种刚从社交场合撤出来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切换回“自己”的状态。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砚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实习生吗?”
顾星辞偏过头看着他。
“李云澈。”沈砚说出了那个名字。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在说出口的时候,注意着顾星辞的表情。
顾星辞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意外,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这个名字对我有意义”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嗯”了一声,那个“嗯”的音调是平的,不升不降,像在说“是的”或者“然后呢”。
“顾老爷子好像挺中意他的。”沈砚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看看顾星辞会不会对这个信息产生什么反应。
顾星辞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但那个动作的方向不是往上挑,不是“哦?有意思”的那种,而是微微往中间聚拢了一下,像是不太高兴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还连着“顾老爷子”这三个字。
“老爷子中意的人多了去了。”顾星辞说。
电梯在那一刻到达了地下一楼,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
沈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的背脊比平时绷得直了一些,步伐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地下车库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水泥柱和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有点发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一前一后,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
沈砚快走了两步,跟上了顾星辞的步伐。
两个人的肩膀又恢复了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地下车库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反复练习什么东西。
沈砚把目光从那些影子上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出口。
车库的坡道往上延伸,尽头是深秋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从坡道口涌进来,橘黄色的,暖洋洋的,跟地下车库这惨白的灯光完全不一样。
在车上,在回去的路上,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他就想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听着车里的空调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感受着旁边那个人存在的那点温度。
也许那个人会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膝盖上或者手背上。
也许不会。
但不管会不会,他都知道那个人在旁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