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是顾星辞自己关的。
助理把调查报告放在桌上退出去之后,他就那么坐在椅子里,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
窗外的城市灯光从落地玻璃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报告摊在桌面上,墨绿色的文件夹在暗处显得格外沉。
北欧那家服务器中转站的维护公司,半年前接过一笔"网络安全评估"的订单,订单金额不大,折合人民币也就几十万。
但这笔订单的委托方,是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公司。再往下挖一层,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傅衍之。
这个名字他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它出现。现在它出现了。
顾星辞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缘,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个烫金的名字。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又像是在按压一个已经化脓很久但一直没敢挤破的伤口。
半年前。
半年前傅衍之就开始布局了。
那时候他和沈砚刚在一起没多久,沈砚还没搬进他的别墅,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时候顾星辞以为最大的威胁是沈砚会不会随时抽身离开,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早就有人埋好了钉子。
顾氏危机爆发的时间点精准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正好卡在他准备公开关系的节点上。
集团上下焦头烂额,他分身乏术,沈砚那段时间为了帮他查线索,几乎每天都熬到凌晨。
然后傅衍之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戴着金丝眼镜,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在砚心基金帮助沈砚处理基金会的问题。
哪来的恰巧。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连沈砚的砚心基金有哪些问题,都一清二楚。
顾星辞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傅衍之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如果是在半年前开始布局,那至少一年前他就已经带着记忆回来了。
这一整年,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就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等顾星辞和沈砚走到一起,等感情慢慢稳定下来,等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再伸手掀桌子吗。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比他有耐心。
顾星辞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上辈子他追人的方式是直接把人圈在身边,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打算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而傅衍之的方式是等,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才不紧不慢地亮出刀。
谁更可怕?
顾星辞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有一团线头,现在终于被理顺了,傅衍之为什么盯上沈砚?
因为上辈子沈砚追了他三年,听说甚至有3个月的时间,沈砚是放下了一切,只围着傅衍之一人。
而三年的时间里,从沈砚二十五岁追到二十八岁,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然后沈砚放弃了,遇见顾星辞自焚,想要救他却自己一起。
傅衍之是重生之后后悔了。
觉得上辈子错过了,这辈子想拿回来。
而这个拿回来的方式,是先毁掉顾星辞,再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沈砚面前。
顾星辞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有些涩。
这件事如果让沈砚知道,让沈砚知道上辈子他"追过傅衍之三年",
让沈砚知道傅衍之这辈子出现的所有行为都带着私心,
让沈砚知道这场所谓的"相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被算计好的重逢……
沈砚会怎么想?
顾星辞不敢想。
他怕沈砚会拿现在的自己和"上辈子追傅衍之的自己"做比较。
怕沈砚会发现,他现在留人的方式,和上辈子"强迫"的方式,本质上没什么两样,都是因为怕失去,都是因为控制欲,都是因为得不到就会发疯。
他怕沈砚终于看清,他顾星辞这辈子的爱,和傅衍之那辈子的无视,本质上都是自私。
他怕沈砚看清了,就会后悔。
所以他选择不说。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顾星辞没有立刻应声。
他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动作利落而无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开口:"进来。"
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微微的潮气,软软地搭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放松了许多,像一只洗完了澡正在四处溜达找暖和地方窝着的猫。
"灯都不开,坐着干嘛呢?"沈砚把牛奶放在书桌上,顺手按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顾星辞的脸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眉眼间的疲惫被灯光柔化了,嘴角甚至还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在想事情。"顾星辞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你还没睡?"
沈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你不在,睡不踏实。"
这个回答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一颗石子被随手丢进水里,顾星辞感觉自己的心被那颗石子砸中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但那种坠感是暖的。
他看着沈砚,沈砚也看着他。
台灯的光线落在沈砚的眼睛里,像两颗被温水泡过的琥珀,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顾星辞忽然觉得,不说也挺好的。
有些秘密埋在土里,土面上长出来的花照样开得很好。
沈砚现在很开心,很自在,不再像他刚认识时那样战战兢兢地防备着什么。他已经开始习惯被爱了,习惯有人等他回家,习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敲书房的门。
如果告诉他那些旧账,他就会想起上辈子的自己有多苦。
想起那个追了别人三年都没被回头看一眼的沈砚,想起那个救了一辈子人,最后还被想救的人拖累而死的沈砚。
顾星辞不想让他想起来。
"怎么了?"沈砚见他半天不说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星辞握住那只在眼前乱晃的手,拇指在沈砚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砚的手很暖和,指尖带着微微的奶香气,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没事,"顾星辞说,"就是事情太多,有点累。"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起来信了。
因为顾星辞最近确实忙,顾氏的危机还没完全过去,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样高。
他在这个时间点露出疲惫的表情,再合理不过了。
"那就别想了,"沈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人从椅子里拽起来,"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顾星辞被他拉着站起来,台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跟在沈砚身后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最底层的抽屉关得很严实,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顾星辞收回了目光。
沈砚走在前面,握着顾星辞的手没有松开。
他穿那件奶白色卫衣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很年轻,肩线微微弯着,像一棵刚长出第二圈年轮的小树。
顾星辞看着这个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
有些事他不打算告诉沈砚。永远不打算。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舍得。
不舍得让他再经历一遍上辈子的失望,不舍得让他发现自己这辈子得到的"爱"和上辈子那些"纠缠"用的是同一种方式。
他可以改。
他已经在改了。
从那天在酒吧里把沈砚带走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
克制控制欲,收敛占有欲,学着用沈砚能接受的方式去爱他。
这些改变应该让沈砚自己看见,而不是被傅衍之那些旧账搅得灰飞烟灭。
"顾星辞?"沈砚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你走那么慢干嘛?"
顾星辞快走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来了。"
卧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暖气已经烘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了。
沈砚掀开被子钻进去,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示意顾星辞躺下。
顾星辞躺下来的时候,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就像一只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小动物,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一个对方能完全包裹住他的位置。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一路小跑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顾星辞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揽在沈砚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去。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
远处偶尔有一两声车鸣,被冬天的空气压得又低又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顾星辞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傅衍之的布局。第二,北欧那条线牵出来的所有关联方。第三,顾氏内部有没有被他渗透的人。第四,什么时候拆掉这个局。
这些事情他一件一件地做,一件一件地解决。
但有一件事他不会做,他不会告诉沈砚。
这份名单的最后一行留着一片空白,顾星辞在那片空白里放了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上辈子的、关于沈砚追了傅衍之三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他会带进土里。
前提是,傅衍之也别想用这个秘密做任何事。
否则,顾星辞的指尖在沈砚的背上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他会让傅衍之后悔自己重生了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