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另一首更轻快的,旋律像踩着碎步一样在空气里跳。
沈砚把手从顾星辞掌心里抽出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凉了的咖啡带着一股微微的涩,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顾星辞看着他,目光没动,但眼神里的东西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他是紧张的、绷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现在那根弦松了一点,虽然还没完全松开,但至少能弹出一个完整的音了。
"你在想什么?"沈砚放下杯子问。
顾星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举着气球跑过,后面跟着一个追不上的大人。他看着那个画面,眼神却有点涣散,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在想傅衍之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他说我比他勇敢。"
沈砚挑了挑眉:"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顾星辞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转回头,看向沈砚,目光认真了一些。
"不对。我觉得我不是勇敢,是自私。"
沈砚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他说的那种'敢把人留下'——本质上还是'不问对方要不要'。"顾星辞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他选择放手,我觉得留下才是对的。但其实是一样的。我们都在替对方做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像是也被自己说出来的东西砸中了。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和咖啡杯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那种轻。不是那种"你说得很好笑"的笑,是"原来你也想明白了"的笑。
"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个的?"
"刚才。"顾星辞老实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又收了起来,"你说'被需要一次比被忽略一辈子值得'的时候。"
他低下头,拇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其实我也怕。"
"怕什么?"
顾星辞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的手上——那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骨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写字写出来的。
"怕你哪天突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事,"他说,"然后发现,你其实更想选傅衍之。"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咖啡厅里那首轻快的钢琴曲还在放着,有一个音节弹错了,很轻,但在这个间隙里格外清晰。
然后沈砚伸出手,覆在顾星辞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比顾星辞的短一截,但温度是一样的,暖的,干燥的,压在顾星辞泛白的指节上,像一块小小的、会发热的石头。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我告诉你——"沈砚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说太快会把什么东西绕过去,"我完全不记得上辈子的事。我甚至一点都不知道'上辈子的沈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从头开始的沈砚,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负担。"
他看着顾星辞的眼睛:"你会怎么选?"
顾星辞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被沈砚压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看着沈砚,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了很久。
久到沈砚的手从他手背上拿下来,端起了桌上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打捞上来的。
"我会追你。"
"像这辈子一样追你。帮你挡酒,帮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操心那些你懒得管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把剩下的半句话慢慢吐了出来。
"但我会问你。问你今天想吃什么,问你想不想出门,问你想不想见傅衍之。不替你决定,不瞒着你,不把你关在我觉得'安全'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那种"我知道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慌张,只有一种干净的、坦然的、像是放下了一件扛了很久的东西之后的澄澈。
"如果你说不,我会听。"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装作在看楼下那个举气球的小女孩,但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那双眼睛,确实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顾星辞。"他没回头,声音有一点鼻音。
"嗯。"
"这辈子我就等你这句话。"
窗外的小女孩跑远了,气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移开,落在了另一侧的空椅子上。咖啡厅里那首钢琴曲终于弹完了,换成了另一首,更轻,更慢。
顾星辞反手握住沈砚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攥紧。他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终于可以不用害怕摔碎的瓷器,只要放在手心就好。
"回家?"他问。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