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国的王怕他无聊。林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无聊的——也许是在朝议时他坐在侧席,眼神渐渐涣散,盯着某根柱子发呆;也许是在花园里散步时,他走得很慢,慢到像在数脚下的石子。总之,月王开始给他安排活动。
先是花船。月国的花船和中原的不同,船身狭长,两头翘起,船头雕成莲花的样子。船篷上挂满了鲜花,紫的、白的、黄的,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面花做的帘子。
那船行在横亘岛上的那条河水里,风吹起来,吹得那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月王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小小的矮桌,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可他偶尔会伸出手,替林宣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怕被拒绝。林宣道谢,他点点头,不说话。
然后是乐伎。月王从齐国买来一整个班子,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抚琴的,还有唱曲的。那些人跪坐在偏殿里,奏着林宣熟悉的曲子,江南的小调,京城的时曲,甚至还有蜀地的民谣。
林宣听着,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在京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侯爷,呼朋唤友,章台走马,听着曲子喝着酒,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他听得入神,月王就坐在旁边,不打扰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那目光,穿过面具的孔洞,落在他脸上,比那些曲子还要温柔。
还有舞姬。
甚至在宫里办了几场杂技表演。
再后来,月王开始亲自教他月国的语言。
月国的话不好学,音调弯弯绕绕的,像那些挂在门上的小白花串,缠来缠去理不清。
林宣学得很认真,他不想一直听不懂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不想一直像一个被隔绝的人。
月王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用手在桌上比划,有时候写下来。他的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那天他学一个词,“月亮”在月国话里叫“阿莎”,音是差不多这个音,但是舌尖需要百转千回。
他念了好几遍,舌头还是打结,念出来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变成了“屁股”。
但是林宣自己是不知道的。
月亮和屁股,都是白白的,圆圆的,在有些文化里,似乎是相近的,彼此还能互相打个比方。
月王顿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面具后面,可他听出来了——是真的在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宣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恼了,把笔往桌上一搁。
“笑什么?”
月王摇摇头,想说什么,又笑了。
林宣瞪着他,可那张面具遮着脸,他瞪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瞪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很浓,弯弯的,像月牙。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
“对不起。”月王终于收住笑,声音还是哑哑的,可那哑里多了一点暖意,“我四年前刚学的时候,也这样。你学得比我快多了。”
四年前。
林宣没有在意这个词,他正在懊恼自己念错的音,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月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目光软了一下,他没有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咬着笔杆想读音的样子。那些画面,他想记在心里,记很久。
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些。
林宣开始主动和他说话,问他月国的事,问他那些听不懂的词是什么意思,问月国的历史。
月王一一答了,话还是不多,可每一句都答得很认真,像在回答什么很重要的提问。
林宣有时候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奇怪,虽然戴着面具,虽然声音难听,虽然偶尔会用一种让他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可他对他好。是真的好。
那天,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问题。他们坐在海边的那座亭子里,海风很大。月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酒,酒香清甜。
“月王。”林宣开口。
月王抬起头,看着他。
林宣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月国已经叨扰一个月了。多谢月王的款待,月王将我当做贵客,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很妥当,我很感激,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他顿了顿,“不知……我是否可以回去了?”
月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搁在石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沉默。海风灌进亭子,呜呜地响。远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月王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具遮着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手指,搭在酒杯上,慢慢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哑,可那底下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很轻,轻得像怕被拒绝。
“在这里……不好吗?”
林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他以为月王会拒绝,会说“你不能走”,或者干脆不回答。可他这样问,小心翼翼的,像在求证什么。
“很好。”林宣说,这是实话。月国很好,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吃穿用度都比他在江南那个小院子好上千倍万倍。月王对他很好,好得不像对待一个俘虏。
他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很多年没见过娘亲了。我想回齐国看看她。”
他没有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没有说“你让我觉得奇怪”,没有说“我总觉得你藏着什么秘密”。他只是说想娘亲了。这是真话。他真的想娘亲了。想得不得了。
月王沉默了很久。
海风灌进亭子,呜呜地响,远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林宣等着,等那一声“好”,或者“可以”,或者任何一句放他走的话。
可他没有等到。
月王只是沉默着,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林宣心里那一点希望,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那沉默,就是回答。
他忽然有一种惶恐,惶恐如果这个月王,也像朱璟或者阿史那一样。
会吗?有可能吗他认识他吗?他毫无印象,这双眼睛,这个声音,他毫无印象。
可为什么,他有时看他的眼神会那么奇怪,那么熟悉。
为什么,他要把他抓来,禁锢在这座岛上。
他只知道,他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国家,他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岛屿上,海上,没有船,没有认识的人,他毫无办法。
所以,他只能当这些奇怪的感觉都仿佛不存在,不触碰,不回应,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