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病了。不是大病，可是缠缠绵绵的，就是着了凉，头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有些哑。从跳入莲花池那天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没当回事。第二天起来，就轻微发热了。
侍女苏娅急得不行，要去请医官，他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苏娅不听，还是去了。医官还没到，月王先到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昨天的事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宣靠在床头，裹着被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平时亮晶晶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头发散着，青丝如瀑，一袭白衣，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淡极而生艳，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蔫的，却别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好看。
沈峥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坐在床边，想握住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可他不敢。昨天他按住林宣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他还记得。他怕他走过去，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会更浓。
“你病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点哑。
林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着了点凉，不碍事。劳王上记挂。”
恭敬，疏离，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
对于林宣来说，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沈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医官来了，诊了脉，说受了些风寒，养几日就好。沈峥问了好几遍，确定没事，才让医官去开药。
后来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好好照顾他。”他对苏娅说，“缺什么，去王库里取。”
苏娅应了。沈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靠着柱子，仰起头，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他见到了他，可他没有靠近。他和他说了话，可说和没说一样。他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不知道。
第二天，朝移议之后他又来了。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林宣坐在床上，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药苦，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沈峥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药苦的话，”他顿了顿，“让人备些蜜饯。”
林宣抬起头，没看他，声音依旧是疏离冷淡，那疏离是特意的，说给月王听的，“谢谢王上，不用了。”
他放下药碗，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说话了。
沈峥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但仍旧命人送了蜜饯，另外还又增加了许多瓜果和点心。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他走进去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不远不近，刚好一臂的距离。林宣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看谁。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沈峥听着那鸟叫，忽然开口。“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宣说。
“那就好。”沈峥说。
然后又是沉默。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之间，越来越重。沈峥想说什么，想道歉，想承诺，总之，他想让他别特意对他这么冷淡，可他能承诺什么？承诺自己会送他回齐国？还是承诺以后再也不会那么近地靠近他？
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于是他张不开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宣的侧脸，看着那苍白的、瘦削的、比从前多了许多东西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他每天都来。来了就坐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林宣每次都应，每次都淡淡地、客气地、像个陌生人一样应着。那客气像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沈峥心上。
他不知道林宣的这场病，不全是风寒。医官说脉象已经平了，可病就是不好，反反复复的，今天退了烧，明天又烧起来。沈峥不知道什么郁结于心，他只知道林宣在这里不开心。他不开心，所以病好不了。可他能怎么办呢？放他走，他舍不得。留在这里，他不开心。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他只能对苏娅说，好好照顾他，缺什么去王库里取，不许任何人怠慢。
他每天都在小楼里坐一会儿，然后离开。他不知道林宣在他走后，会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很久的呆。
珊娜是在林宣病倒的第五天得到消息的。她的人一直在盯着小楼，王上每天去，每天待不久，林宣病了，病得不轻不重，缠绵反复。她想起那日在莲花池边，沈峥看她的眼神，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想起他站在林宣身边，替他披外袍，替他挡风，冷冷地对是为说“闲人免进”，连一眼都没有看她！而她，就是那个闲人。
她恨。她恨林宣抢走了表哥，恨他那张脸，那身子，恨他又病了，不过就是进了一趟莲花池，她都没病呢，他就病了，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总之又让表哥心疼他！凭什么？凭什么表哥对他这么好，凭什么表格心疼他，他有什么好？
那日父亲有要紧的议事，沈峥不在。珊娜知道这是机会，她带着人去了那座精美富丽的吊脚楼，那楼上香气馥郁，熏人的很。
几十号侍卫和侍女，浩浩荡荡。她让人把伺候林宣的侍女和侍从都控制住了，苏娅想拦，被两个侍卫架着拖了出去。然后她带着那四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推开了林宣的门。
林宣正靠在床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珊娜。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淡了一点。
“郡主有什么事？”他问。
珊娜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她让侍卫把礼物放在桌上，是一些补品，用锦盒装着，系着红绸，看着华贵。
“听说林公子病了，我特意来看看。”她笑了笑，那笑容虚虚的，和在莲花池那日一样，“林公子身子怎么这么弱？男人家，还是健壮些好，像表哥那样，健壮得像一头公牛，才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