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窗纱后面透进来,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融化的蜜糖,淌在青砖地上,淌在紫檀木的桌沿上,淌在那只从床帐里垂落出来的手上……那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纤长皎洁,指尖微微蜷着,指尖是淡粉色的,像一朵半开的花,还没有完全醒来。阳光落在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冰面下的细流,静静的。
床帐是月白色的,薄薄的纱,一层一层垂下来,把里面的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里。帐子半掩着,露出一截散在枕上的青丝,黑得像墨,亮得像缎,铺了满枕。
林宣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嫣红的,比平时更红,微微有些肿,像被什么揉搓过的花瓣,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他的脖颈从被沿里露出来,雪白的,上面深深浅浅、红红紫紫的痕迹,从耳后一路蔓延下去,没入被子里。旧的已经泛黄,新的还鲜亮着,一层叠着一层,似宣纸上点下的朱砂。
他累极了,浑身都酸,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酸,手指抬不起来,眼皮也抬不起来,他只想这样躺着,在这片薄薄的、暖暖的日光里,在这张残留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床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旁边的床榻已经凉了,那人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知道。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起身,穿衣,系带,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凉凉的,带着清晨的寒意,他想睁眼,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石头,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现在想来,那声音大概像猫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不知道冷渊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身边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空荡荡的、凉凉的沙滩。他一个人躺在这片沙滩上,不想动,也不想醒。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门缝里挤进来,小心翼翼得像在捧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陛下,侯爷还没起。午饭也没吃。”
“先不要打扰。”冷渊的声音也很低,“把饭菜热着,随时听候吩咐。”阿福应了,脚步声远了。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声音,推得很慢,很轻,像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冷渊走进来,身上带着早秋的一点凉意,那凉意从门外跟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立刻走到床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沾了凉气的外袍解了,搭在衣架上,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外的桌案边。
福延抱来的匣子已经放在那里了,里面是一叠奏折。
他坐下,翻开一本,提起朱笔,朱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很轻,像秋雨打在芭蕉叶上,他批了两行,停下来,抬眼看向屏风后面。
屏风是紫檀木的,嵌着云石,云石的纹路像远山,像烟岚,可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远山、那些烟岚,落在那张垂着月白纱帐的床上。他看见那个模糊的侧影,看见那散在枕上的青丝,看见那只从帐子里垂落出来的、白皙的手指。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他把朱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屏风边,又停住了,手指搭在屏风的边框上,摩挲着那光滑的紫檀木,他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埋在枕头里的人,林宣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嫣红,像熟透的樱桃——他吻的。
他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极轻极慢地在林宣的唇角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林宣没有醒,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睫毛一动不动。
冷渊直起身,看着他,又弯下腰,这回吻得重了一些,含住了那瓣下唇,舌尖轻轻描摹着那唇的形状,林宣的嘴唇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残留的、昨夜没有散尽的甜,他吻着,像在尝一块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去的糖,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抚上林宣的脸,拇指摩挲着那颧骨的弧度,那皮肤滑腻,温软,像一块被体温捂暖了的玉,暖玉温香,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让这个吻结束。
他坐到床边,床微微沉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林宣从枕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薄被从肩上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近处看格外清晰,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从锁骨到肩头,像一朵一朵绽开的花,像一场一场下过的雨。
他没有看那些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林宣的脸上,林宣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惊动,冷渊低下头,又吻住了他,这一次不是落在唇角,是落在唇上,正正地、密密地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