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也是被一股肉味儿给勾醒的。直往鼻子里猛钻、浓得让人胃里直抽抽的味道。他眼睛还闭着,肚子倒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咕噜噜”一声,响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睁开眼一看,头顶上是粗粗的木头和泛黄的兽皮,石头垒的墙壁上有些缝隙,光从那些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金线。
宁也愣了几秒。
这不是他认识的地方。不是实验室,不是出租屋,也不是哪家医院的病房。这是个石棚,用石头和木头搭的那种,原始得不能再原始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溪边,那个人,那个跟山一样的身影。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结果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膝盖肿得跟塞了个馒头似的,胳膊酸得像被人拆了又重新装上,肋骨底下还有一片淤青,不知道啥时候撞的。他撑着兽皮试了一下,没起来,又躺了回去。
“别动。”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宁也转过头。一个人正蹲在石棚门口,盯着他看。
那人个头很高,目测得有一米九往上,肩膀宽得跟扇门似的,把门口的光线挡了一大半。身上穿了件鹿皮短衣,露出来的小臂又粗又壮,上面全是伤疤,跟画满了地图的羊皮卷一样。脸是那种硬邦邦甚至有点凶的长相——浓眉毛,深眼窝,高颧骨,下颌线跟刀削出来的似的。
那人的表情算不上和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宁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知道怎么下手的猎物。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是谁”太唐突,“谢谢”又太轻飘,“这是哪里”问了也没啥意义。他还在那犹豫呢,那人已经转身出去了。
宁也躺回兽皮上,盯着头顶的木头。
外面传来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石头和石板磕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木碗。
那木碗糙得很,像是拿石头硬挖出来的,表面坑坑洼洼。碗里装着东西,热气腾腾的,刚才把他香醒的那股味儿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那人蹲下来,把木碗搁在宁也旁边,然后从碗里捞出一块肉,直接递到宁也嘴边。
“吃。”
声音很短,没有商量的余地,跟下命令似的。
宁也看着那块肉。烤过的,表面焦黄,还在冒油。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不对,被赶出来之后又过了两天,算下来快五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像烧着一团火,嘴里全是口水。
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肉块在指尖滑了一下,掉在兽皮上了。
那人皱了皱眉,捡起肉块又递过来。宁也再伸手,还是抖,接不住。
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把肉块塞进了宁也嘴里。
动作挺粗暴的,跟塞一只不肯吃饭的野兽似的。肉块顶到宁也的牙齿,油蹭了他一嘴。宁也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咬了一口。
肉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像被点了把火,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那人又塞了一块。宁也又吃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那人一块一块地塞,宁也一块一块地吃。谁也没说话,跟两个配合了很久的机器似的,一个喂,一个吃。
吃到第六块的时候,宁也嚼不动了。腮帮子酸得要命,牙床也疼,嘴里全是油。他偏了偏头,表示不想吃了。
那人没勉强。
他把木碗放到一边,蹲在那里看着宁也。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的凶样,但宁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因为冷,石棚里不冷。
宁也舔了舔嘴唇上的油,组织了一下语言。
“谢谢你。”他说。
那人没回应,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觉得没必要回。
“我叫宁也。”宁也又说,“你……你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烈戈。”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烈戈。”宁也重复了一遍,把这俩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跟刚才嚼肉似的。
烈戈站起来,拿起木碗就要走。
“等等。”宁也叫住他。
烈戈停下,没回头。
“这里是哪儿?”宁也问。
“苍狼。”烈戈说完,弯腰钻出了石棚。
宁也一个人躺在那里,把这俩字记在心里。苍狼——部落的名字。救他的人叫烈戈。
他又躺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慢慢地撑起身体,靠着石壁坐起来。
石棚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几块石头和几根骨头,墙上挂着一把石斧。就这些。这个叫烈戈的人,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
盖在宁也身上的那张兽皮,是这间石棚里最好的东西。
宁也低头看了看。那张兽皮又厚又软,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被人珍惜的东西。烈戈把它盖在了宁也身上,那烈戈自己盖什么?
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的一股暖意——不是来自兽皮,是来自一个滚烫的身体。有人抱着他,把他圈在怀里,整整一夜。
宁也的耳根有点发烫。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的伤口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草药,已经干了,裂开几道缝,底下的皮肤不那么红了。伤口被处理过,而且处理得很仔细——每一处破皮的地方都涂到了,连脚踝上的擦伤都没落下。
宁也摸了摸那些草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几种常见的外用药,有止血的,有消肿的,有拔毒的。搭配得不算精准,就这个条件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烈戈做的。
宁也靠回石壁上,看着棚顶的木头和兽皮。
这个人救了他,给他盖了自己的兽皮,抱着他暖了一夜,给他涂药,喂他吃肉。他的脸上,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我对你好”的表情。没有温柔,没有关切,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就好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也想不明白。
外面传来脚步声,烈戈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了个石碗,碗里装着水。他把水碗放在宁也手边,然后蹲下来,掀起宁也膝盖上的兽皮,查看伤口。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但宁也注意到,他的手在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弄疼他。
烈戈看了几眼伤口,把兽皮盖回去,站了起来。
“好了。”他说。
好了?什么意思?是说伤口在好转,还是说他该走了?宁也心里一紧。
“烈戈。”他叫住他。
烈戈看着他。
“我能留下来吗?”
烈戈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宁也,目光从那件碎成布条的衣服扫到肿得发亮的膝盖,从细得像麻秆的胳膊扫到凹陷的脸颊。那目光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就是单纯在看——跟猎人打量一头受了伤的猎物、判断它能不能活下来似的。
“你叫什么?”烈戈问。
“宁也。”
“宁也。”烈戈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宁也听得出来他叫的很认真。
“你能走路吗?”烈戈又问。
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试着弯了一下。疼,能弯着。
“能。”他说。
烈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宁也坐在那儿,不知道那个“能”字到底有没有让他留下来。他注意到烈戈出去的时候,把石棚门口的兽皮帘子给放了下来。
是怕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