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平原的头一场雪,比往年都来得早。
宁也醒过来的时候,石棚外头已经白了一片。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天上撒了把盐似的,落在草叶上、石头上、矮墙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风都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硬的,跟一把没开刃的刀似的,砍在身上不流血,会很疼。
烈戈站在石棚门口,盯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跟一块脏兮兮的兽皮铺在头顶。他看了很久,久到宁也以为他在发呆。
“要下大雪了。”烈戈说。
宁也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天。他不懂看云识天气,烈戈懂。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八年,知道风什么时候变向,知道雪什么时候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去打猎,什么时候该躲在棚子里不出门。
“今天还去吗?”宁也问。
“去。”烈戈说,“雪下来之前,得多存肉。”
冬季大猎是苍狼部落一年里最要紧的事。雪封山之前,猎队得把够全族吃一整个冬天的肉存进地窖里。烈戈带了所有的战士,宁也也跟去了。烈戈说,冬天是最难熬过去的季节,多一个人知道怎么打猎,全族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宁也已经认不出周围的林子了。雪越走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草鞋在雪地里打滑,宁也走得很慢,三个月的训练没白费,腿不像刚来时那样走几步就酸了,肺不像刚来时那样跑几步就烧了。他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个脚印,没掉队。
烈戈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很,雪让他踩得咯吱咯吱响。腰侧别着石斧,背上背着骨矛,身上的鹿皮短衣让风灌得鼓起来,跟个闷声不响的巨人似的。
宁也看着他的背影,把身上的兽皮裹紧了一点。
风大得很。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烈戈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拨开雪,看了看泥土上的印子。他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朝身后的猎人们打了个手势——散开,小心,有东西。
猎人们不出声地散开了。阿木往左边走,虎牙往右边走,石头爬上一块大石头,居高临下看着四周。宁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烈戈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一棵粗壮的老树。宁也看懂了——爬上去。
他跑到那棵树底下,抱住树干往上爬。他很快爬到第一根分叉上,又爬到第二根上,骑在一根粗树枝上,往下看。
烈戈站在雪地里,石斧握在手里,背脊挺得笔直。
宁也看见了它们。
三头狼。从三个方向同时钻出来。一头从东边的灌木丛后头钻出来,灰色的毛,肩胛骨高高耸着,瘦得能看清肋骨的形状。一头从西边的石头后头绕出来,黑色的,比灰狼大了一圈,嘴里叼着半只没吃完的兔子。第三头从北边的林子里走出来,最大的一头,毛色发白,眼睛是黄的。
三头狼,把烈戈围在了中间。
猎烈戈一个人,对着三头狼。
宁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见过烈戈打野猪,见过烈戈一拳放倒一头鹿,见过烈戈在训练里把他累个半死而自己连气都不喘。这三头狼。在这地方,狼是最可怕的猎物——它们比野猪精,比鹿狠,还会配合。
烈戈站在那儿,石斧握在右手,左手空着。身子微微往下蹲,重心放低。
灰狼先动了。它从东边冲过来,快得跟支箭似的,张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朝烈戈左腿咬去。烈戈侧身一让,左手一拳砸在灰狼鼻子上。狼鼻子是最软的地方,灰狼发出一声惨嚎,脑袋往旁边一歪,身子失了平衡,在雪地里翻了个滚。
黑狼趁这空当从西边扑上来,目标是烈戈的右臂。烈戈来不及转身,右手的石斧朝黑狼脑袋劈过去,斧刃砍在黑狼肩胛骨上,血喷了出来。黑狼吃痛,死死咬住烈戈的石斧柄,整个身子挂在上头,把烈戈带得踉跄了一步。
白狼动了。
那头最大的狼一直没动,它在等。等烈戈的注意力让灰狼和黑狼分走,等烈戈身子失了平衡,等最要命的那一刻。
白狼从北边冲过来,跟一道白色的闪电似的。它的目标是烈戈的喉咙。
宁也的呼吸停了。
他想喊“小心”,嗓子让东西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头白狼朝烈戈扑过去,看着烈戈让黑狼拖着没法转身,看着那两排白森森的牙离烈戈的喉咙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光。
烈戈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跟月光落在雪地上似的光。那层光从他胸口亮起来,漫到肩膀,漫到手臂,漫到石斧上。石斧让金光裹着,好像有无穷的力量。
烈戈松开了被黑狼咬住的石斧。他转过身,面对扑来的白狼,伸出左手,一把掐住了白狼的脖子。
白狼的牙离他喉咙不到半尺。那只掐在它脖子上的手,让它动不了一寸。
烈戈的右手握成拳头,朝白狼脑袋砸了下去。
金光在拳头上炸开。
一拳。
白狼的头骨碎了。飞出去好几步远,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黑狼松开了石斧,转身想跑。烈戈追上去,一脚踢在它腰上。狼的腰是最软的地方,这一脚把黑狼的脊背踢断了,黑狼的身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在雪地里抽了几下,不动了。
灰狼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还在流血,看了烈戈一眼,转身跑了。四条腿在雪地里打滑,跑得踉踉跄跄,烈戈没追。
雪地里安静了。
烈戈站在两头狼中间,身上那层金光慢慢褪去,跟潮水退潮一样,从手臂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身子深处,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手上全是血——狼的血,自己的血。黑狼在他右臂上留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鹿皮短衣让撕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
没人说话。
猎人们站在远处,阿木嘴巴张得老大,虎牙手里的石斧掉在了地上,石头从大石头上滑下来,蹲在地上,脸发白。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烈戈!”
是阿木。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近乎发疯的激动。
“烈戈!烈戈!”
虎牙也跟着喊起来了。石头也跟着喊起来了。别的猎人,一个接一个,全喊起来了。二十几个人的声音搅在一块儿,在空荡荡的雪原上回荡,像战歌。
“烈戈!烈戈!烈戈!”
烈戈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没回头。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很重,背挺得很直。
宁也骑在树上,手抱着树干,指甲陷进树皮里。
他的心脏在狂跳。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热热的,胀胀的,从心脏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睛。
他看见了金光。
上次打野猪的时候,他见过烈戈眼里一闪而过的金光。这回是全身,整个人让光裹着,像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像。那不是人的力量,那是图腾的力量。烈戈说的“从骨头里往外烫”,他看见了。
宁也从树上滑下来,腿有点软。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些,然后朝烈戈走过去。
雪很厚,他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走得不快,没有停。
烈戈转过身,看着他。
脸上有血,有雪,有汗。那道从右臂流下来的血已经滴了一路,在雪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凶样,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不过是今天打猎里头的一个小插曲。
“没事。”烈戈说。
和上次打野猪受伤时一模一样。没事。不疼。不用担心。
宁也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烈戈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浑身是血,站在两头狼的尸体中间。
宁也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你流血了。”宁也说,声音有点哑。
烈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用手抹了一把血,看了看没伤到骨头。
“不深。”烈戈说。
阿木他们跑过来了,围在烈戈旁边,看着地上的两头狼,眼睛里的光跟篝火似的亮。
“两头!”阿木的声音还在抖,“族长一个人杀了两头狼!”
“我看见金光了!”虎牙说,“图腾护体!族长的图腾护体了!”
“烈戈!烈戈!”石头又开始喊。
烈戈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收拾猎物,”烈戈说,“天快黑了。”
猎人们散开,开始拾掇狼的尸体。剥皮,剔骨,把肉切成块。狼皮是好东西,冬天最暖和的兽皮就是狼皮。烈戈打死的那头白狼,毛色最好,皮子最完整,谁都没去动它——那是族长的猎物,族长说了算。
宁也蹲在烈戈旁边,从背篓里拿出干净的兽皮条和草药,给烈戈包扎伤口。他的手指在发抖,还在想刚才那一幕——金光,拳头,白狼飞出去的弧线。
“手别抖。”烈戈说。
宁也深吸了口气,稳住手,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兽皮条缠了两圈,系紧。
“好了。”宁也说。
烈戈活动了一下右臂,伤口扯动了,眉头皱了一下。
“疼就说疼。”宁也说。
“不疼。”
宁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猎人们把狼肉和狼皮装进背篓,扛在肩上,开始往回走。烈戈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速度还是那么快,右臂上的伤口让风吹着,血从兽皮条底下渗出来,他还是走得比谁都快。
宁也走在队伍中间,看着烈戈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更大了,挡着风,挡着雪,挡着一切可能的危险。宁也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快黑了。青芽看见烈戈手臂上的伤,脸白了一下,没多问。她接过狼肉和狼皮,把白狼皮单独搁在一边,然后拉着烈戈坐下来,重新给他处理伤口。
宁也坐在石棚门口,看着青芽的手指在烈戈手臂上翻飞。
“阿哥,你怎么又受伤了?”青芽的声音有点急。
“狼。”烈戈说。
“几头?”
“三头。”
青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包扎。把草药敷在伤口上,把兽皮条缠紧,系好。
包扎完了,青芽站起来,看着烈戈。
“阿哥。”她说。
“嗯。”
“下回别一个人了。”
烈戈没回答。
宁也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草绳,他的手指在发抖,那道金光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
烈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明天还训练。”烈戈说。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烈戈脸上没啥表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东西,从第一天起就在那儿,现在还在那儿,以后也会在那儿。
“好。”宁也说。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把雪地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子。宁也坐在石棚门口,看着远处的平原。白茫茫的。
烈戈从石棚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雪和泥土的味儿。宁也缩了缩脖子,烈戈把身上的兽皮扯下一角,搭在宁也肩膀上。
“冷。”烈戈说。
宁也裹着那张兽皮,不冷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三头狼,金光,烈戈站在狼尸中间,猎人们高喊他的名字。那些画面跟刀刻的似的,刻在他脑子里,擦不掉。
烈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石棚。
沙沙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他在磨骨头。
宁也坐在石棚门口,裹着兽皮,听着那个声音。
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稳稳的。
今天的那个狂跳的心跳,他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