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排书架。
最深处。最暗处。
头顶的圣光照明石在此处光芒黯淡,仿佛连圣光都被卷宗上沉淀的古老尘埃所吞噬。
洛维尔站在书架前。仰头。
密密麻麻的卷宗从底层一直堆到三米高的顶端。每一卷的侧面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墨迹已经褪色了大半。
“暗影边境……百年前……”洛维尔的手指在卷宗的书脊上滑动。一卷一卷地扫过。
亚瑟站在书架的另一端。背靠着木架。双臂抱胸。冷灰色的眼瞳没有看卷宗。只是看着洛维尔。
看着那个纯白身影在昏暗的书架间穿行。银白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翻找。
“这个。”洛维尔抽出一卷。
羊皮纸卷轴。封口处盖着教廷的火漆印。火漆上刻着一行小字——“暗影边境·第七次深渊裂隙事件·绝密”。
洛维尔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他伸手去揭火漆。
手指碰上封口的瞬间——
“嘶——!”
一道极细的圣光从火漆印上弹射而出。像一根烧红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洛维尔的指尖。
防伪阵法。
洛维尔猛地缩回手。指尖泛红。不是灼伤——内衬的防护阵纹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那股圣光的气息,还是顺着指尖渗入了体内。
微弱的。但足够让他的血脉产生排斥反应。
“唔……”洛维尔皱起眉头。一股闷热感从胸腔升起。血核发出不安的嗡鸣。
不是反噬。只是轻微的排斥。
但 那股燥热感如潮水般迅速上涌,从胸腔一路烧到脖颈,再冲上脸颊。
那件纯白神官服的高领,此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热……”洛维尔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但金纽扣扣得太紧了。他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刺痛还在微微发颤,根本解不开。
亚瑟已经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
“这破阵法——”洛维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熏得本王头晕。闷死了……”
他又扯了一下领口。指甲在金纽扣上滑了一下。没解开。
“解开……”洛维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躁。猩红色的眼瞳从金丝边眼镜后面瞪向亚瑟。“你给本王把它解开!”
亚瑟的视线落在洛维尔泛红的脸颊上。又落在他不断扯着领口的手上。
他伸出手——
门外。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响起。
整齐的。有节奏的。由远及近。
巡逻队。
亚瑟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的眼神骤然一凝。 侧耳听了一秒。
至少六人。全副武装。标准的南塔巡逻编制。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档案室门外。
亚瑟的手没有去解洛维尔的领口。而是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推进了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洛维尔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嘶”了一声。
亚瑟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上,一手撑在他头侧的书架,另一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声音压到了极致。气流喷在洛维尔的额头上。“巡逻队就在门外。你想把圣骑士都招来吗?”
洛维尔瞪着他。猩红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刺目。
他伸手拍开亚瑟捂着他嘴的手。
“招来又怎样……”声音发软。带着明显的喘息。那股闷热感还在加剧。高领勒着脖颈,像是要把他活活闷死。
“本王现在就要透气……”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门外说话。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传进来,模糊但可辨。
“……六层的圣光阵有波动。是不是有人在里面?”
“应该是大骑士长。刚才门口的文书主教说他进去了。”
“要进去确认吗?”
“你疯了?大骑士长在里面你敢进去打扰?上次打扰他的那个,现在还在禁闭室蹲着呢。”
“……也是。走吧。”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亚瑟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被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洛维尔。
洛维尔的脸已经红透了。不是害羞的红。是圣光排斥反应导致的、血脉躁动的艳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尖。眼尾也泛着一层妖冶的绯色。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起伏得厉害。纯白的神官服领口被他扯得微微变形,但那两颗该死的金纽扣依然纹丝不动。
“亚瑟……”洛维尔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撒娇。是真的难受。“解开。”
两个字。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依赖。
亚瑟的瞳孔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
粗糙的指腹触上洛维尔的下颌。沿着颌骨线缓缓下滑。滑到喉结。再滑到领口最上方那颗金纽扣。
“我亲手扣上的。”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暗流。“现在又要我亲手解开。”
洛维尔没有力气跟他斗嘴了。他只是仰着头,急促地喘息着,猩红色的眼瞳被一层水雾蒙住。
“快点……”
亚瑟的手指动了。
第一颗纽扣。解开。
纯白的领口松开一寸。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第二颗。解开。
领口大敞。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骤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随着洛维尔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洛维尔长出一口气。闷热感减轻了一些。但圣光的排斥反应还在持续。他的血脉在皮肤下躁动。一丝极淡的血族气息从领口溢出。
在这个堆满圣光卷宗的档案室里——这丝气息就像是在火药桶旁边点了一根火柴。
亚瑟感觉到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这丝气息扩散出去——哪怕只是被门外的巡逻队感知到一丝一毫——
后果不堪设想。
亚瑟没有犹豫。
他低下头。整个人俯压下来。嘴唇贴上了洛维尔裸露的颈窝。
洛维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
“别动。”亚瑟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方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你溢出来的气息,”他的唇瓣贴着洛维尔的皮肤开合,滚烫的吐息混杂着低沉的字句,灼烧着那片肌肤,“只能由我亲自吞回去。”
洛维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亚瑟的嘴唇贴着他的脖颈。不是亲吻。是一种……吞噬。
极薄的圣光从亚瑟的唇间渗出。覆盖在洛维尔裸露的皮肤上。将那丝溢出的血族气息一点一点地压制、吞没、封锁。
同时——那股圣光也在安抚着洛维尔躁动的血脉。
闷热感在消退。血核的嗡鸣在平复。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要命的感觉。
亚瑟的嘴唇从颈窝移到了锁骨。又从锁骨移到了脖颈侧面。每到一处,都停留片刻。将那片皮肤上溢出的气息尽数封锁。
洛维尔的手指攥住了身后的书架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够、够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息已经——”
“没有。”亚瑟打断他。嘴唇移到了耳下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这里还有。”
洛维尔咬住了下唇。
他分不清亚瑟是借机占便宜,还是真的在补救。但身体被那股陌生的圣光安抚得绵软无力,根本推不开这具坚硬滚烫的胸膛。
书架外面,档案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门外传来的、极其遥远的脚步声。
一墙之隔。
门外是教廷最核心的巡逻队。门内是堆满神圣卷宗的绝密档案室。
而教廷最强的圣骑士长,正将一只纯血血族亲王抵在书架上,用嘴唇一寸一寸地封锁着他身上每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洛维尔的眼睫颤得厉害。他偏过头。不看亚瑟。
但他的手——从书架边缘松开了。
无意识地,攥住了亚瑟胸前的制服布料。
亚瑟感觉到了那只手。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洛维尔搂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那具微微发颤的身体完全嵌入自己的怀抱。
“好了。”过了许久。亚瑟的声音从洛维尔的颈侧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封住了。”
他直起身。
洛维尔靠在墙上。脸红得像是要滴血。眼尾的绯色比方才更浓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圣光排斥。
他松开攥着亚瑟衣襟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流氓。”声音又软又哑。
亚瑟看着他。看着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截从敞开的领口露出的、布满了他气息的脖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卷宗。”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但如果仔细听——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来解封。你别碰。”
洛维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
亚瑟亲手扣上的。又亲手解开的。
“……变态。”他小声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把纽扣重新扣上。
亚瑟走向那卷被洛维尔放回书架的卷宗。他的手掌覆上火漆封印。圣光涌入。防伪阵法在他的权限下无声解除。
火漆碎裂。卷宗展开。
泛黄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映入眼帘。
亚瑟的视线扫过标题。
“暗影边境·第七次深渊裂隙事件·绝密报告”
“日期:圣历七百三十二年·秋”
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相关人员:纯血亲王洛维尔·诺克提斯。”
“状态:失踪。疑似陨落。”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翻到下一页。
洛维尔从墙边走过来。凑到他身侧。猩红色的眼瞳扫过那些文字。
“让本王看——”
亚瑟的手却猛地按住了卷宗的下半页。
洛维尔抬头看他。
亚瑟的表情没有变化。冷硬如常。但他按住卷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段。”他说。“字迹模糊了。我先辨认一下。”
洛维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翻旁边书架上的其他卷宗。
亚瑟低下头。
他按住的那段文字,字迹清晰得很。
上面写着——
“目击证人:人类少年,约十二至十三岁。灰色眼瞳。身份不明。事件发生后下落不明。”
“备注:该少年疑似为纯血亲王洛维尔·诺克提斯舍命庇护之对象。”
亚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那一页。
无声地。
像是翻过了一座埋了百年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