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第十层。
异端裁决所禁忌档案室。
当亚瑟用圣光破开最后一道封印时,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圣光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洛维尔在他怀里猛地缩了一下。
“唔——”
那股气息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即使隔着亚瑟的斗篷和体温,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排斥反应依然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忍一下。”亚瑟的大掌隔着厚重的斗篷,安抚般在他背脊上压了压,声音低哑,“进去之后我会铺开结界。”
洛维尔咬了咬牙。从斗篷里探出脑袋。
斗篷滑下些许,洛维尔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一间档案室,根本是一座死寂的地下神殿。
五层楼高的穹顶之下,纯白大理石墙上凿刻的圣光铭文正幽幽散发着冷蓝色的荧光。空气中甚至漂浮着实质化的圣光微粒,像一蓬蓬刺目的金色碎雪。
而在这座地下神殿的正中央,十二排黑曜石书架呈放射状排列。每一排书架都被一层半透明的圣光结界所包裹。
“放本王下来。”洛维尔说。
亚瑟看了他一眼。
“地面的圣光浓度——”
“放。”
亚瑟将他放下。
洛维尔光裸的脚踩上大理石地砖的瞬间,一股灼烧般的刺痛顺着脚心猛窜上来。“嘶——”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疼得拧成了个结,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呼痛声咽了回去,只用指尖死死攥紧了斗篷的领口。
“哪一排?”他问。
“第九排。最底层。”
洛维尔迈步走向第九排书架。每一步都走得又僵又重,苍白的脚背上甚至绷出了青色的血管,硬扛着四周如芒在背的圣光压迫。
亚瑟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悬在洛维尔的腰侧。没有碰到。但随时准备接住。
第九排书架的结界在亚瑟的圣光面前如同薄纸。他掌心一按,那层半透明的光幕无声碎裂。
最底层。最角落。一卷被暗红色火漆封死的羊皮纸卷宗。
火漆上的印记不是教廷的圣徽。而是一枚——洛维尔从未见过的、由十三只眼睛组成的诡异图腾。
深渊的标记。
洛维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手去拿。
亚瑟比他快了一步。大手覆上那卷卷宗。圣光涌入。火漆碎裂。
卷宗展开。
泛黄的羊皮纸上,墨迹比南塔的那份更加古老。字体也不同——不是教廷的通用圣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混合了暗语密码的记录方式。
但洛维尔看得懂。
百年前,这种记录方式是暗影边境通用的军事密文。
他凑近了。猩红色的眼瞳飞速扫过那些文字。
“圣历七百三十二年,秋七月十三日。第七裂隙区域。”
“纯血亲王洛维尔·诺克提斯与深渊领主'十三眼'交战。战斗中,亲王以自身血核为代价,为一名人类少年挡下了深渊死咒。”
洛维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他知道。这些他在梦里已经看过了。
他继续往下读。
“亲王陨落后——”
不对。他没有陨落。他只是沉睡了。
“——灰眼少年并未逃离现场。”
洛维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卷宗的边缘,薄脆的羊皮纸被捏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等……”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发颤,“没跑?”
他继续读。
“该少年在亲王倒下后,试图接近亲王遗体。但被深渊裂隙的余波震飞至三十里外。”
猩红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没有跑。
那个被他骂了无数次“骗子”、“白眼狼”的小鬼,根本没有跑。
“少年重伤苏醒后,独自爬回第七裂隙区域。但亲王已被不明力量转移。少年在原地搜寻三日三夜,未果。”
洛维尔的手在发抖。
“此后,该少年自愿接受教廷'洗髓'仪式——”
“够了。”
一只大手猛地覆上了卷宗。
洛维尔抬头。
亚瑟站在他面前,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像被火烧透的余烬,沉淀着某种极度压抑、几欲失控的荒谬与苦痛。
“后面的文字附着了深渊残留诅咒。”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的血核承受不住。”
“放开。”洛维尔的声音发紧。“本王还没看完——'洗髓'是什么意思?那个少年为什么要接受教廷的洗髓?”
亚瑟的手没有松开。
“亚瑟·索伦。”洛维尔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猩红色的眼瞳直直刺入那双冷灰色的眼睛。“你在藏什么?”
亚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人的手同时按在卷宗上。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就在这时——
“嘎——!!”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嘶鸣,从头顶骤然炸开。
洛维尔猛地抬头。
许是方才破开封印结界的波动引来的——一只通体雪白的教廷巡查魔宠圣白鸦,悄无声息地栖息在了最高处的书架顶端。它转动脖颈,十三只金色的复眼死死锁定了洛维尔。
那双属于血族的猩红竖瞳,在满室圣光的映照下,简直比夜里的火炬还要扎眼。
“嘎嘎嘎嘎嘎——!!!”
圣白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嘶鸣。声波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向穹顶。
下一秒。
整座地下神殿亮了。
不是照明石的光。是从穹顶、从墙壁、从地面、从每一道铭文中同时涌出的、纯粹到极致的——高纯度圣光。
“圣光清洗大阵”。
教廷用来清除一切暗裔生物的终极手段。
无数道圣光柱从穹顶降下。每一道都粗如成人手臂。每一道都散发着足以将纯血吸血鬼瞬间汽化的恐怖能量。
洛维尔的血脉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啸。
痛。
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痛。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红纹——那是血脉被圣光强行压制时的反噬征兆。
但他的第一反应——
不是逃。
不是蜷缩。
不是尖叫。
洛维尔的手猛地攥住了亚瑟的衣领。
十指收紧。指节发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亚瑟往身后拉。
“退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族亲王刻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纯血亲王的护短本能。在生死关头,比求生欲更快一步地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被那些光柱击中。
哪怕他是圣骑士长。哪怕圣光对他而言可能毫无威胁。
洛维尔的身体在尖叫着“逃”,但他的手死死攥着亚瑟的衣领,拼命往后拽。
拽不动。
这具该死的、坚硬如铁的身体,纹丝不动。
亚瑟任由他拽着,低头凝视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苍白发颤的手。
看着洛维尔疼得失尽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惊怒与焦灼的红瞳——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全是怕他被圣光灼伤的急切。
只一瞬,亚瑟胸腔里那头被道德与克制锁了百年的疯兽,彻底咬断了枷锁。病态的、战栗的狂喜如岩浆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眼尾都逼出了一抹危险的猩红。
下一瞬——
他动了。
大掌猛地扣住洛维尔的后脑勺。五指插入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中。另一只手揽住那截细腰。整个人如同一头扑杀猎物的黑豹,带着洛维尔猛地侧身——
“轰——!”
身侧的黑曜石书架在他肩膀的撞击下轰然碎裂。卷宗纷飞。碎石四溅。
书架的背后——一道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半宽的石壁暗格。
亚瑟带着洛维尔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