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没回答。
他的手还按在亚瑟胸口,指尖压着那枚纯血印记的边缘,底下传来圣核碎裂的细微震动。
暗夜魔力顺着裂缝钻进去,两人体内暴走的力量很快安静下来。
魔纹从洛维尔脖颈退回锁骨以下。
亚瑟圣核上那三道裂口被那缕暗色填住,不再往外崩。
代价来得直接。
洛维尔的脸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指尖从亚瑟胸口滑下去,垂在身侧。
亚瑟收紧环着他的手臂,掌心贴上他后腰,渡进去一点微弱的暗红圣光。
洛维尔想骂他多管闲事,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头顶传来致命的断裂声。
主梁终于撑不住了,腐朽木屑成片往下掉,整座钟楼都在晃。
亚瑟抬眼看向破窗外。
远处,数道交错的金色光柱从圣城方向升起,由内向外扩张,搜捕法阵的光网正在一层层收紧。
他扫了一圈光柱的间距分布,视线落回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殿下,我带你回去。”
洛维尔眼睫动了动,眼里满是冷意。
“回哪?”
“回家。”
亚瑟声音很轻,话里满是肯定。
“臣的私邸,内城边缘。搜捕阵从里往外推,阵眼中心反而是最大的盲区。”
洛维尔盯着他。
“你疯了。”
亚瑟没否认。
他单手将洛维尔整个人裹进那件碎得不成样子的圣纹披风里,另一只焦黑的手按在钟楼地面。
暗红圣光顺着石缝渗入。
一块腐朽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暗道。
洛维尔闻到陈年积水和矿石粉末的气味,还有属于圣城地脉灵石的冷光。
“你什么时候挖的?”
“百年前。”亚瑟将他横抱起来,侧身挤入暗道,“从私邸到圣城外围,一共七条。”
膝盖旧伤撕裂的血顺着他小腿滑落,步伐没乱半分。
洛维尔被裹在披风里,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全是亚瑟身上血和焦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暗道逼仄,亚瑟的下巴几乎贴着他发顶,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搅在一处。
洛维尔能感觉到亚瑟的心跳。
通过血契,那颗被暗夜魔力封住的圣核跳得沉稳得不正常。
太稳了。
稳到在消耗某种不该消耗的东西来维持镇定。
洛维尔指尖动了动,捏住亚瑟胸前碎裂的衣料,力道极轻。
亚瑟低头,唇擦过他额顶银发,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放本王下来。”
“不行。”
“本王还没废到走不了路。”
“殿下现在连骂人的声音都在抖。”亚瑟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血腥气,“让臣抱着,不亏。”
洛维尔咬牙想踹他,腿使不上力,脚尖只堪堪蹭过亚瑟腰侧。
那一下让亚瑟呼吸微滞。
洛维尔注意到了,哑声冷笑。
“怎么,本王碰一下你就受不住?”
亚瑟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再蹭,臣怕摔了你。”
洛维尔没再动。
不是因为听话,是真的没力气了。
他闭上眼,耳朵贴着亚瑟胸膛,听着那颗圣核在暗夜魔力封锁下沉闷跳动的声音。
途经第三个分岔口时,头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圣甲摩擦,搜捕骑士团正从地面经过。
亚瑟脚步不停,在黑暗中精准转入一条更窄的支道。
洛维尔睁开眼。
“你对这些路很熟。”
不是疑问。
亚瑟沉默了两步。
“每一条都走过上百遍。”
洛维尔想起地下禁室里那三十七次实验记录。
那些年,亚瑟独自在圣城地底的暗道里来回穿梭,用自己的圣核一次次尝试为他解毒。
每一个转角烂熟于心。
每一处塌方精准避开。
百年。
洛维尔捏着亚瑟衣料的手指紧了紧。
“蠢货。”
他哑声骂了一句,尾音轻得发虚。
亚瑟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进洛维尔耳里。
“嗯,臣蠢。”
最后一段通道尽头,亚瑟肩膀撞开一面伪装成酒窖墙壁的暗门。
熟悉的檀木与旧书气味涌来。
骑士长私邸,地下储藏室。
亚瑟将洛维尔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行军床上,自己单膝重重砸在地面,膝盖终于撑不住了,鲜血在石板上洇开。
他撑着床沿没有倒,先伸手去探洛维尔额头温度。
洛维尔拍开他的手。
“先把你自己的血止了。”
亚瑟没动,反而扯下半截袖口,去裹洛维尔被魔纹灼伤的手腕。
洛维尔脸色更冷。
“亚瑟。”
“嗯。”
“本王说的话,你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听?”
亚瑟把布条系紧,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灼痕,灰眸里压着某种固执。
“先处理殿下的,臣的不急。”
洛维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没什么力气,却把亚瑟身体晃了晃。
“你再把自己当消耗品,本王现在就爬出去让搜捕队抓。”
亚瑟抬眼看他。
“殿下。”
“怕了?”洛维尔盯着他,嗓音沙哑,“怕了就把你膝盖的血止了。本王不想闻血腥味。”
亚瑟垂眼,沉默片刻,才慢慢撕下另一截袖口,潦草缠住膝盖。
洛维尔看着他动作,冷声问。
“你打算怎么瞒?”
亚瑟抬眼,回答得很平静。
“臣是重伤濒死的叛神者,被天罚打回私邸,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灰眸里映着洛维尔苍白的脸。
“教廷要来验尸,就让他们来。”
洛维尔弯了弯唇角。
“你倒是会演。”
“臣演了百年。”亚瑟垂眼,声音更低,“不差这一出。”
洛维尔没接话。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头顶木板传来细微响动。
亚瑟整个人绷紧,掌心按在洛维尔肩侧,暗红圣光薄薄覆上他周身,遮住血族的气息。
三声沉稳的叩门声从一楼传下来。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嗓音穿透两层楼板。
“亚瑟,老夫来看看你还剩几口气。”
那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圣油气息,渗进地下室的空气里。
洛维尔胸口刚平息的本源心脏跳得极快,锁骨下的印记泛起灼热。
亚瑟的手按住他胸口,指腹压在印记上,力道重得发狠。
他低头,唇贴着洛维尔耳侧,气声只有两个字。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