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咏仁垂下眼,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没有任何征兆,她就那样离开了。”
“我找了她很久,但哪里都找不到。”
檀溪止垂下眼,攥着福袋的手收紧,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瞧着他那张与妻子相似的脸,檀咏仁长叹出声:“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你留不住。”
檀溪止抿唇,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破碎。
“我不是想要留下他。”
檀咏仁神色诧异。
“他瞒了我很多东西,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但其实,他的顾虑,他的防备,全部的一切,我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知道他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也知道他背着我在研究大师兄带回的残阵。”
他声线微哑,眼底晕开一层湿凉的薄雾:“我真的很怨他。”
“他为什么不能再对我坦诚一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那么多事?为什么……不能试着依赖我一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福袋,里面装着那张清心符。
本该是静心凝神的符箓,此刻却怎么也平不了他纷乱的思绪。
“但我更恨自己。”
“因为知道他想离开,所以我连倾慕的心思都不敢向他言明。”
方潮生想要回去,那么即便违背自己本心,他也会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可偏偏在父亲这里也得不到答案……
檀咏仁心情复杂。
他从不知道,檀溪止有一天也会变得像现在这般失意,且忧思深重。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你母亲是怎么回去的。可惜直到现在都毫无线索。”
“方潮生来的那天,宗门附近并无异界的能量波动,或许他只是误入此间,可能哪天也会像你母亲一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在檀溪止的肩膀上拍了拍。
“回去吧,明天就是团队试炼。”
说完,檀咏仁转身离开,背影在正午的太阳下显得无比寂寥,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几岁。
檀溪止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方潮生也会跟他母亲一样突然消失,再也不回来吗?
他垂着眼,肩膀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体外。他把后背靠在墙上,支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没关系。
只要是方潮生想要的,他都认。他想回家,那他就想办法,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他能接受,他都能接受。
—
当天晚上,方潮生一个人待在房间。
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他买来的筑基丹。
他现在已经摸到了练气九层的瓶颈,如果今晚能一举筑基,明天进秘境,他就多了一分保障。
方潮生打开瓷瓶,倒出那枚圆滚滚的丹药。
筑基丹在他手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把丹药送入口中,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
药力在丹田里化开,像一团温热的火焰,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方潮生引导着这股药力,冲击着那道横亘在练气期与筑基期之间的壁垒。
每次冲击都震得他大脑晕眩,鼻腔漫上猩红的热意,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倒,努力保持清醒,继续运功。
终于,在第七次冲击的时候,那道壁垒裂开了一道缝,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在丹田里汇聚成一个旋涡。
方潮生一喜,引导着灵力在丹田里压缩,然后凝聚,直到它汇聚成一片灵湖。
成了,筑基初期。
他缓缓睁眼,活动了下身体,骨骼中传来的力量令他惊喜不已。
婴白的声音从龙戒传出,带着欢喜:“主人!你筑基了!”
方潮生点头,心情欢快了些:“嗯。”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经脉里涌动的灵力。
练气与筑基听着仅有一步之遥,实则突破壁垒如同跨越天堑。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踏入仙途,摸到了某种玄而又玄的秘窍。
方潮生伸了个懒腰,向后倒在床上,心情无比愉悦。
明天会怎样他不清楚,但他至少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这就足够了。
—
翌日,天光未亮,昭业城主城的广场上已经聚满各宗弟子。
未散尽的晨雾裹挟着灵气,在浮空岛之间流淌,远处传来灵兽的低鸣和飞舟破空的嗡响。
方潮生站在妖族队伍的末尾,过路的妖族或多或少都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好漂亮的人族,他就是公主找的新相好?”
“不可能是他!昨晚我明明看到,一个天符宗的女修进了公主的房间……”
“嘘——别说了,小心公主听到了,把你们都插进地里!”
方潮生低头看脚尖,假装自己聋了。
直到议论声渐远,他才重新抬头,往前面看去。
妖族无论男女都生得高大,他往后面一站,仿佛误入了巨人国。
但这里是他跟凤天骄等人约定的集合地,他怕他们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所以不敢擅自挪动位置。
婴白依旧是龙戒的形态,以为他在紧张,安慰道:“主人别担心,我也会陪着你。”
方潮生轻轻摸了下龙戒上的小龙脑袋,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凤天骄带着明昧他们来了。
几人为了方便行动,穿的都是劲装。凤天骄走到他身边,随口问道:“辟谷丹还有传送符都带齐了?”
这次秘境要开启整整十日,参加试炼的弟子为了方便,都带了辟谷丹。
至于传送符,那是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才用的,使用后可以立即传送出秘境。
方潮生点点头:“都带齐了。”
凤天骄微微颔首:“本次试炼的秘境名为钧天古境,是一处独立的小世界。进去后听我指挥,不要乱跑。”
方潮生道:“我明白。”
凤天骄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说,转头又交代了明昧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方潮生一边听着,一边在人群里搜寻檀溪止的身影。奈何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他失落地收回视线,就在这时,传讯玉简亮了。他拿起,是檀溪止发来的灵讯,言简意赅:“抬头,在你左边。”
他抬起头,在妖族队伍的侧面,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了穿着初见时那件文武袖的檀溪止。
檀溪止朝他挥了挥手,对着手中的传音玉简道:“进去后万事小心。”
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怎么,方潮生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松了口气,回他:“你也是。”
檀溪止浅浅地笑了下,收起传音玉简。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气氛肃穆。
数十位来自人、妖、鬼三界的大能齐聚,身上散发出恐怖的气息。但他们却并非本体,而是各自的灵识分身。
楚慈立于高台最前方,素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开口,声音经过阵法扩大,在场内传开。
“启境!”
一声令下,高台四周的大能分身齐齐出手。
灵力如百川归海,汇聚成一道磅礴的光柱,直直冲向广场中央那片虚无的空间。
空间在灵力冲击下开始扭曲、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方潮生捂住耳朵,等嗡鸣声过去,他眯起眼睛,朝天上看去。
光柱中裂开一道缝隙,转瞬间便形成一道百丈高的光门。
门内光影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山川草木,以及古殿的一角。
楚慈的声音再次在场内响起:“秘境已开,各队依次进入!”
弟子们跃跃欲试,几乎是盟主话音刚落,距离入口处最近的队伍就已经开始行动。
各宗弟子各显神通,化作流光冲向秘境。
凤天骄袖袍一挥,火红色的灵力在众人脚下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火凰。
火凰清啼一声,载着几人冲天而起,没入秘境的光门。
方潮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他反应极快地定住身体,旋即升起一道灵力屏障。
注意到他的情况,凌尧指尖轻点,贴心地帮他加固了防风罩,又伸手扶了他一把。
方潮生愣了下,道谢:“多谢。”
凌尧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凤天骄抽空瞥了眼方潮生,悄悄收回帮他定身的手,心虚地抓了把头发。
还好苏云锦不在。
就在昨晚,她在打坐时被苏云锦一脚踹开门。对方抓住她的衣领,逼着她保证进了秘境后会护好方潮生,不然她就薅光她的尾翎。
凤天骄自然满口答应。
先不说她对方潮生本就没有恶意,单说她与苏云锦,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服谁。薅光她尾翎那事,苏云锦是真的干得出来。
就算她修为高也没办法,苏云锦人前人后根本是两个模样,人前老实可靠,人后带着师弟师妹们使劲阴她,连带着她家大黄的狗盆都被炸坏了八个。
她把手搭在后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方潮生手指上的龙戒,眸光微沉。
那条黑龙就快成年了。虽然姑母警告过她不要多管闲事,但她的性格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何况这人还是苏云锦的师弟……能帮则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