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宫的长老阁,一滩肉泥在地上蠕动,眼珠滚落,被一只黑靴踩在脚下。
陆仁甲不带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肉泥的身上有一只一尺长的巨口,口中布满圆锥状的牙齿,此刻发出人言:“求你,让我解脱……”
陆仁甲伸手,长袖滑落,露出下面的金属制的义肢,他拿起铜镜,放在玉聪面前,逼她直视自己现在的模样。
“师叔难道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吗?”
肉泥发出凄烈的惨叫,在地上蠕动,却被阵法困住,动弹不得。
“啊……看来师叔不是很满意。”
他取出第二支“黑水”,浇在肉泥上,接着无视身后传来的惨叫,推门离开。
陆仁甲往回去的方向走,路上遇到合欢宫大长老,塞了他不少小零嘴,说是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他笑着应下,又在转头把零嘴震成齑粉。
合欢宫里,除了玉聪这一脉,没有人知道宝华派的事。
路过井边时,他停下步子,倒出一碗“黑水”,他垂眸看着井水晃动,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这口井与附近几个城镇的地下水相通,在修士们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宗盟大会上时,青州这边的居民纷纷患上一种怪病。
刚开始时高烧不退,之后是皮肤瘙痒、溃烂,到最后疯疯癫癫。
大家以为出现了人传人的“失心疯”,直到“汤王”显灵,人们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因为害怕被清算,所以暴民们联合到一起,他们拿起之前被改装过的机关铸件,攻进了仙盟设立的驿站。
发现自己死不了以后,凡人们对修士展开了屠杀。
陆仁甲冷眼瞧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无人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救。
陆仁甲回到竹屋,曾经的家人被他做成了活傀儡,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看到他回来,师父从灶台前直起身,师娘一边给最小的师妹扎辫子,一边笑着招呼他把东西放下。
可他放不下了。
巨大的背包里装着亲人的遗物,有师弟在河边玩耍时和他一起捡到的漂亮石头,还有那根总是被师妹弄丢的花绳……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起,背在身后,走到哪儿都带着,好像这样他们就都还在。
竹屋还是那个竹屋,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主人们的眼睛是空的。
方潮生觉得渗人,扭头不想再看,却在这时撞上一个人。
他愕然地睁大眼,看到了浑身罩在粗麻斗篷下的陆仁甲。
眼前似乎是对方的本体,而非傀儡。
方潮生曾亲眼看到,他为了逃避自己那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把自己的神魂抽离,附在了傀儡上。
“你都看到了。”
陆仁甲的声音嘶哑。
声带被毁以后,他再也没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我看过你的记忆,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方潮生眼神一凛,陆仁甲自顾自地继续:“仙盟那些修士,嘴上说着匡扶大道,心里全是权衡利弊。”
“你来到这里这么久,应该知道,在修真界,弱小就是原罪。”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从你展露天赋开始,玄天剑宗的人才逐渐对你改观?”
方潮生不语。
就算在他的世界,游戏规则也一样是能者居上。只不过,相较而言,修真界更残酷。
“执天要缔造的,是人心归一,天下合同的盛世,于你只有好处。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方潮生警惕后退:“想都不要想。”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差点连檀溪止也一起杀掉,我恨你们还来不及。”
陆仁甲并不意外他的反应,说:“你先听我说完。”
“如果我说,执天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送你回去的手段呢?”
方潮生懵了瞬,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陆仁甲:“一界分两面,一正一反,你是从正向的彼界而来。通常情况下,你的灵魂早就该迷失在此界了。”
方潮生警惕,半点不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是主上告诉我的,祂是以天下同念证道的真神。”他说,“魔界有魔神,妖界也曾有过古神,就连修士最不愿提及的鬼界,都有过自己的神明。”
“所谓的古神后裔其实就是妖神与人族的后代。”
他垂眸:“唯独人族,千百年来没有诞生过一位神明。”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潮生没有说话。
“因为人是复杂的。”陆仁甲说,“长生者抛不开夙念,所以止步于仙,成不了真正的神。”
他朝方潮生伸出手。
“你要是想回去,就加入我们。”
方潮生试着凝聚灵力,神情坚决:“恕我拒绝。”
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送他回家?他才不信会有那么简单!
陆仁甲顿了下,不再废话,黑色的粘液从他掌心涌出,朝方潮生蔓延过去。
但就在那些东西即将触碰到方潮生的前一秒,陆仁甲的身体猛地一颤,捂住胸口。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幻境开始崩塌。
头顶的天空碎裂成无数片,方潮生感觉到脚下一空,意识坠落深空。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身上的束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檀溪止就在他身前,缚水剑贯穿了陆仁甲的胸口,把他钉在墙面上。
看到他醒来,檀溪止抽剑回身,落在他身边:“醒了?”
方潮生应声,大脑尚且有些发懵。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他转身看去,发现是方明镜跟宋闲在斩杀那些异化的“人”。
除了他们,周围还有不少穿着执法队弟子服的修士,以及他熟悉的老祖庄全。
“大家怎么都在?”
檀溪止把他的储物袋交还给他,随后解释:“宗门收到我们的灵讯以后,迅速上报了仙盟,父亲与老祖一刻也不敢多等,带大师兄他们连夜赶来了。”
陆仁甲低哑地笑出声:“到底是大宗门的弟子。”
他抬头看向天空中悬空而立的数道身影,为首的正是楚慈:“现在舍得出动这么多人了。”
“宝华派被灭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他满眼恨意,声声泣血:“那日弟子们返程遇袭,我故意把师父师娘他们的尸体留在现场。”
“但凡你们事后认真查了,就能发现他们早就死了。”
楚慈拧眉。
“合欢宫的人为了本虚无缥缈的功法,屠了宝华派满门,我求到执法队那里,却被他们当成疯子。”
楚慈半阖着眼:“此事仙盟欠你一个公道。”
“但你勾结邪道,将无辜之人卷进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附近两座城池,十五座村镇,皆毁于你手。”
“以暴制暴,消弭不了仇恨。”
陆仁甲面部肌肉抽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潮生隐约觉得他跟其他被寄生的人不一样,陆仁甲似乎保留了几分人性,没有变成全然的怪物。
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天边亮起一道刺目的黑光,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已逼近。
齐孤城从黑光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穿着墨绿色斗篷的修士,每人的修为都至少是渡劫期。
他把陆仁甲从地上拽起,转头看向楚慈等人:“你们这些人张嘴就是道理,实则满嘴谎言。”
“什么公道?不过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抬起手,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凝成无数支暗色长枪,枪尖对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就用你们的血来为执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