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猫从纸箱里捧出来,两只手合拢着,猫蜷在他的掌心里,毛发湿透了,泥水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渗。
它的眼睛闭着,上下眼皮被糊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龈,淡粉色的,很淡,像是被雨水泡褪了色。
他蹲在台阶上,把猫拢在胸口,低头看着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挤出一点,凑到猫嘴边。
猫没有反应。
他挤了一点抹在猫的嘴唇上,猫的舌尖动了一下,没有舔进去,猫条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又挤了一点,抹在猫的舌头上,猫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点,又像是只是吞咽反射。
他把猫条放在脚边,没有再去动它。
他把雨衣的拉链往下拉,金属齿一颗一颗分开。
他把雨衣的前襟向两边掀开,露出里面的睡衣。睡衣领口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他把猫往下放了放,他用睡衣的衣摆把猫裹住,让它的肚皮贴着自己的肚皮。
猫的肚皮在动,一起一伏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湿棉布。
他坐在台阶上,雨斜斜飘过来,打在敞开的雨衣上。
他低着头,看着猫露出来的那一点点身体。
他把手覆在猫的身上,掌根贴着猫的背,指尖碰到自己的肚子。
猫的起伏传到他掌心里,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他等着。
手指在猫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猫还在。
猫没有反应。他又蹭了一下。猫的肚子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
帽檐在滴水,滴在他鼻尖上,顺着往下淌。
他就那样坐着,把猫拢在掌心里,把肚子贴着猫的肚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闻昭看到一双鞋。
他仰起头,看到了程野的脸。
程野撑着伞,站在他面前,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台阶上。
闻昭下意识地把猫往怀里又藏了藏,他看着程野,没有说话。
程野撑着伞,蹲在闻昭面前,伞往他那边倾斜,将大半的雨水都挡在了外面。
程野说:“让我看看。”
闻昭看着程野,身体往后躲了一下,抱着那一团的手收了收,嘴唇紧抿。
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它很脏,弄脏你。”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人觉得他在说猫,但又不止是在说猫。
程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没事。”
闻昭低下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
他把猫从怀里往外托了一点,露出那团还在微微起伏的小东西。
程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猫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说:“要送去医院。”
闻昭睁眼看着程野,说:“医院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闻昭不太懂,他还是幼猫的时候,受伤了舔一舔,生病了找个地方窝起来,扛过去就好了。
程野说:“嗯,我去开车,你等一下。”
他把猫递回给闻昭,闻昭接过去,重新拢在胸口。
程野站起来,伞留在了闻昭头顶,自己走进了雨里。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外套颜色从肩头开始一点一点变深,把猫又拢了拢。
程野的车停在路边,灯闪了一下。
闻昭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僵了一下,他抱着猫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野拿了毛巾把猫包住,把暖气打开。
雨下的有点大了,路上车辆不算多,车里很安静。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将车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影切割成断续的光斑。
车子停在宠物医院门口,闻昭抱着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
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在白色瓷砖上,反着冷光。
柜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把他们带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
闻昭把猫放在诊台上,猫落在诊台上的时候身体软塌塌地摊开,四只爪子朝不同的方向伸着,没有力气收回去。
医生从诊台后面绕过来,站在猫面前,没有马上碰它。
他看了几秒,才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猫的颈侧,停了一会儿。
他翻开猫的眼皮,猫的眼球在下面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又掰开猫的嘴看了一眼牙龈。
“脱水严重,体温偏低,眼口黏膜贫血,呼吸有杂音。”
医生的声音不大,一边说一边把猫翻过来。
他拨开猫腹部的毛,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猫的身体抽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他把猫轻轻放回诊台,看了一眼程野。“应该是受过伤。”
然后抬起猫的尾巴看了看肛门,肛门周围糊着干了的粪便,黄褐色的,粘在毛上。
“营养不良,年纪太小,估计还没断奶。情况不太好,保不保得住不一定,先做检查。”
他看了程野一眼,程野点了头,医生开了单子。
护士带他们去缴费。柜台在走廊的另一头,闻昭跟在程野后面。
缴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出示就诊卡”,纸的边角翘起来了。
程野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两千三百多。
闻昭看到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上次他去医院检查,才几百块。
原来……在人类世界,抢钱的地方不止一处。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把手上挂着那只塑料牌,“闲人免进”四个字还是看不清。
程野付了款。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支付成功的页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机器打出一张小票,护士把小票撕下来递给他。
闻昭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程野去接了一杯水,纸杯,白色的,杯口冒着薄薄的白气。
他走过来,在闻昭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
闻昭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低头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捂在手心里,热意顺着杯壁往皮肉蔓延开来。
“下次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他语速很慢,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