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怕死的时候,会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藏起来。
他已经找好了。这个角落很暗,很潮,很臭,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没有人会找到他。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下巴抵着膝盖,毯子蒙住了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他想消失。
一道身影踩着水坑出现在巷口,很高,很熟悉。
闻昭的身体猛地往角落缩,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睛,死死地闭着,身体瑟瑟发抖。
榕树果子掉下来,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
“昭昭……”程野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沙哑的,带着喘,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躁。
闻昭垂着脑袋,紧紧闭着眼睛,发白的嘴唇颤得厉害。
那声音像是很远,远到在天边一般,但是又很近,近到似附在耳边。
“昭昭……”程野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刮在膝盖的伤口上,一下,又一下。
指甲嵌进破皮的边缘,血又从伤口渗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憋着气,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刺痛侵蚀他的神经,占领他的所有感官,那道声音变得模糊,沉闷,直至彻底消失。
程野走了。
闻昭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圆,盯着地面。
水珠从眼睑掉下去,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一只猫从垃圾桶上跳了下来。
是只瘦瘦的黑猫,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它跳上巷子一侧的红砖墙,墙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它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但很快就稳住了。
它仰起头,看向头顶那棵高大的榕树,雨落在它的脸上,然后叫了两声。
“喵——喵——”
随后沿着矮墙慢慢走,尾巴在身后高高地翘着,尾尖微微弯曲。
走到闻昭侧面的墙时,它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墙根下缩着的那一团湿透的毯子。
它又叫了两声,然后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爪子上沾着的泥水。
舔完之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然后它纵身一跃,跳下了围墙,蹿进了墙后的杂草堆里。
只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闻昭没有再动,他把自己缩在墙角里,像一块下水道积压了许多年的石头。
耳边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榕树叶子上,打在垃圾桶的铁皮盖上。
过了许久。
“昭昭。”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闻昭猛地抬起头。
程野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是他见过前所未有的狼狈。
程野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衣角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看着闻昭,闻昭也看着他。
闻昭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他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想要从程野身边窜出去。
可程野一步跨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身体挡在闻昭和巷口之间,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闻昭无路可逃。他往后缩,缩到不能再缩,后背抵着墙。
手指抠在青苔上,指甲嵌进湿滑的苔藓里,苔藓被他抠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到脚趾尖,从头发丝到胸腔里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发抖。
他的耳朵死死地贴着头皮,尾巴蜷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目光盯着程野。
“不过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小又哑,像是在跟程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着下唇,磕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眼睛里的恐惧比刚才更深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他不知道程野要干什么,他只知道程野堵住了他的路,他跑不掉了。
他会被抓走,会被挖空,会被泡在药水里,每一个器官都会被贴上标签。
他会变成那样,像那只猞猁一样,眼眶空空的,肚子瘪瘪的,被粗线缝起来,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
“不要杀我……不死……不杀……”闻昭下意识地求饶,语无伦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逼近。
他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下来,遮住了巷口昏黄的路灯,也遮住了闻昭最后一点逃离的视线。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闻昭瞳孔骤缩,猛地爆发出求生的本能。
他手脚并用地胡乱挥舞,指甲在空中划出凌乱的痕迹,不要命一般地挣扎着,想要推开这堵即将把他推向死亡的墙。
然而程野根本不在乎那些抓挠,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颤抖的小兽死死扣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紧接着,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还在不停念叨着“不杀”的冰凉嘴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程野的唇瓣轻轻碾磨着闻昭颤抖的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安抚着那只受惊炸毛的灵魂。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泪,又是谁的雨。
闻昭一开始还在剧烈地挣扎,双手抵在程野的胸口拼命推拒。
但那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一点点缠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渐渐地,他的挣扎弱了下来,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不再动弹,任由程野亲他,任由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眼眶很热,酸涩的液体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滚烫地淌进发鬓里。
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瘦削颤抖的脊背。
“别怕,昭昭,别怕。”
程野的声贴着闻昭的耳廓响起,“不会有事,我在这儿,程野在这里。”
【我看哪个宝子比较能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