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运动员通道入口处停稳。
闻昭收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里,然后跟着队友们陆续下车。
田径场馆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观众。
闻昭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在红色的座椅间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跟着教练往运动员准备区走。
教练走在他旁边,语气压低:“资格赛在半小时后开始。不要紧张,跳过达标线就够了。”
闻昭点了点头,把包放在准备区的长椅上,蹲下来系鞋带。
闻昭把护膝调整好,正准备再做几组拉伸,余光里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侧面走近。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个人先一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闻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鹰国运动员也正看着他。对方的手臂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正慢悠悠地擦着后颈。
他路过闻昭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身体重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移。
他抬起手,用毛巾的末端重重地扫了好几下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闻昭往他的肩膀上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沉默了好几秒。
他认得这个人,就是那天在食堂里“眼抽筋”的家伙。
闻昭的目光再次掠过对方干干净净的肩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他可能判断错了,这人大概率不是眼抽筋,而是眼睛有病,而且很有可能有严重的视力障碍,所以才看不到有没有脏东西。
索恩正抱着双臂,想要欣赏闻昭的恼羞成怒。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非但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怒火,反而隐隐在闻昭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丝的……怜悯。
索恩:“………???”
一瞬间,索恩莫名感到了一丝被羞辱的感觉。
在闻昭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面前,他的挑衅显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You……”索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场馆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请注意,参加男子跳高资格赛的运动员,请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
索恩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了闻昭一眼,最终只能咬着牙冷哼一声,抓起毛巾转身走向了赛场。
闻昭收回目光,将鞋带系成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国家队的红色运动服。
教练拍在一旁低声说:“别受干扰,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明白。”闻昭点了点头,拿起背包,走向了检录处。
半小时后,资格赛正式开始。
这次资格赛达标线是2.30米,只要达标就能进决赛。比赛最低高度从2.17米开始起跳。
索恩连前面的高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举牌申请免跳,一路将试跳高度直接拉到了2.25米。
助跑、起跳、腾空、过杆。
他一次便轻松跃过。
众人看到这场面,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单说这个高度,就已经淘汰掉很多人了。
在国内,2.25米甚至能冲击专业比赛的金牌,而这只是他的第一次试跳高度。
在没有任何热身高度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地跳了过去,实力不言而喻。
索恩落地后,双手朝空中指了指。
看台东侧的鹰国观众区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与呐喊!
整齐划一的助威声响彻卷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狂热。
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有些运动员心态逐渐失衡。
有些选手甚至开场就发挥失常,连2.17米的起跳高度都没过,惨遭淘汰。
闻昭前面的高度也申请了免跳,安静地站在场边,看着索恩的试跳,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
观众们看到他迟迟不上场,一时间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直接放弃了?这……不可能吧?不战而败,那不得被骂死!
看台上的气氛变得越发古怪起来,直到最新他一轮,广播播报至他的名字。
大屏上,出现了他的号码、名字等信息。
闻昭缓缓往场上走。
裁判看着他,宣布了他的试跳高度,与此同时,大屏同步更新。
试跳高度为2.30米!!!!
全场观众吓了一跳,连解说席都安静了一瞬。
2.30米,这是本次资格赛的达标线,也是决赛的门槛。
绝大多数选手都会选择从低高度开始,逐步找状态、稳节奏,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试跳就直接挑战达标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闻昭要么对自己的状态有绝对的自信!!!要么就是心态崩了,直接自爆自弃!!!
索恩也转过头,盯着大屏上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而华国队的看台区域,气氛瞬间紧绷。
刘朝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他转头看向身旁,声音都在发抖:“叔叔阿姨……”
程父程母也站了起来。程母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嘴唇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程野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紧紧盯着赛场的眼睛里。
闻昭站在助跑点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举起右手,向主裁判方向清晰示意。
主裁判迅速举起哨子,短促有力地吹响了一声哨音。
闻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
助跑。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在逐渐加快,身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积蓄着恐怖的爆发力。
最后三步,起跳!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优美而舒展的弧线。
背越、挺髋、收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的身体轻盈地掠过了横杆。
横杆纹丝不动。
“唰。”
他稳稳地落在了海绵垫上。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
刘朝朝几乎是尖叫着跳了起来,嗓子瞬间劈了:“过了!!过了!!!”
程母一把抱住程父,“老公,过了……他跳过去了!”
程父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眼眶通红,却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小子!”
华国队的看台彻底炸了!
“闻昭!!!”
“华国队!牛逼!!”
“2.30!一次过!!!”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场馆,红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疯狂挥舞!
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华国选手闻昭!2.30米!第一次试跳!直接达标!他只用了一次跳跃,就锁定了决赛名额!”
闻昭从垫子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扫了一眼场边的巨型LED计分屏,转身走向场边警戒线内的指定等待区。
教练连忙迎了上去,那是脸都要笑烂了。
看着闻昭这个大宝贝,那真是恨不得抱着狠狠亲上两口。
他给闻昭递毛巾递水,嘴上连连说着:“好!好!好!!!”
闻昭接过教练递过毛巾擦了擦脸,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没有多说什么。
索恩的目光越过半个赛场,死死钉在闻昭的背影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的蓝眼睛里,此刻晦暗难辨。
比赛继续。在闻昭那惊艳一跳的无形压力下,赛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焦灼。
接连有选手在2.25米和2.28米的高度上试跳失败,心态失衡的他们最终黯然退场。
后面,索恩也选择了直接挑战2.30米的达标线,不出意外地试跳成功,进了决赛。
总共一个半小时,资格赛的所有试跳全部结束。决赛名单正式出炉,闻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走吧,收拾东西。”教练压下心头的狂喜,拍了拍闻昭的肩膀,两人并肩朝运动员通道走去。
谁料,他们刚在通道口露出半个身子,原本守在出口处的人群瞬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怼到脸上,刺眼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无数支麦克风争先恐后地递到闻昭面前。
“闻昭!2.30米一次过,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请问你对接下来的决赛有什么目标?”
“刚才索恩的表现是否给了你压力?”
闻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茫然地看向教练。
其实,教练此刻也懵了。他执教这么多年,带队参加奥运会,跳高队向来是边缘项目。
往届奥运会,他们通常连决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参加奥运会以来,历史最好成绩也不过是一枚铜牌。
比起乒乓球、举重、排球那些常年霸榜的夺金强项,跳高实在太过冷门,关注度低得可怜。
可今年不一样了。
闻昭本身自带的话题度就高,如今又在奥运赛场上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强势挺进决赛,这简直是一记重磅炸弹。
那些习惯了追逐热门项目的记者们,终于在这个冷门项目上嗅到了爆款的血腥味,自然像闻到蜜糖的蚂蚁一样蜂拥而至。
教练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记者,尤其是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外媒,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他赶紧往前挡了半步,用身体隔绝开一部分镜头,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叮嘱:“昭昭,态度真诚一点,别太敷衍。”
闻昭看着教练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些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上的麦克风,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直视着正前方最中间的镜头,开始回答:“心情还可以。这个高度……很简单。”
不远处的采访区,索恩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享受着胜利者的待遇。
听到不远处的翻译将闻昭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简单?
这边的记者们眼睛却亮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火药味。
一位记者立刻追问:“那接下来的目标呢?是冲着奖牌去的吗?”
闻昭想了想,如实回答:“教练说,最好能拿金牌。”
记者们的表情更微妙了,连提问的记者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最后一个问题!”另一位记者眼疾手快地举起麦克风,“索恩作为上一届奥运会冠军,请问他的表现是否给了你压力?”
闻昭微微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诚的疑惑。他想了想,对着镜头问:“索恩是谁?”
众记者:“………”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不远处的索恩。
闻昭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索恩身上。
他立刻回想起来,这就是那个有“眼疾”的选手。
他犹豫了几秒,看着镜头,异常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地开口:“我觉得他……嗯……应该去参加残奥会。”
众人:“……?!”
整个采访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残……残奥会?
这……对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位反应快的记者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刚才说的是残奥会?是口误吗?”
闻昭被他问得有点懵。他记得之前教练科普过,有专门给残疾人设立的奥运会,就是叫残奥会啊。
他看着记者,再次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嗯,是残奥会,因为他的眼睛有病。”
众人齐齐看向索恩的方向,满脸写着大大的问号:“???”
有眼病?!什么鬼玩意儿?!他们怎么不知道!!
记者们集体懵逼,面面相觑:“有吗?他眼睛有病?”
“有。”闻昭肯定地点头,“前天他在食堂,这样……”
说着,他抬起手,当着全世界直播的镜头,极其生动地模仿了一个“眼抽筋”的眯眯眼动作。
众人:“………?!”
闻昭似乎怕他们不信,闻昭又补充道:“还有刚才在准备区,他的肩膀很干净,却对着我用毛巾使劲甩肩膀,他应该是视力障碍……”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道闪电,瞬间就顿悟了!
敢情这位华国小将这是故意当着全世界人民的面光明正大地告状,朝索恩直接贴脸开大啊!!!
高——!!实在是高——!!!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