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喝完一碗,段嘉树伸手拿过他的碗,又盛了一碗给他。
“你把我当猪喂呢?”容时看着满满一碗粥,嘴上这么说,手已经端起了碗。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猪没你这么能吃。”
容时假装生气地踢了他一脚,段嘉树的腿在桌下没有躲,挨了这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容时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这种日常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酸的是,他不知道这种“日常”能维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藏不住了呢?如果有一天段嘉树知道了他的心思呢?
他低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粥一起咽了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腊月二十八,两家一起贴春联。
容书言写春联,他的字写得极好,毛笔一挥,墨迹酣畅淋漓。
今年他写了两幅,一幅给自家,一幅给段家。
容时负责递对联,段嘉树负责贴。
两个人站在段家门口的台阶上,段嘉树踩着一个小凳子,手里拿着对联,比对着门框的位置。
容时站在下面,仰头指挥:“左边高了,往下一点……往右……再往右……不对,过了,往左一点……”
段嘉树低头看了他一眼。
容时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你说往左的时候,比的是右边。”段嘉树面无表情地说。
容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他比的是右边。
“那个……我的右边就是你的左边嘛。”容时狡辩。
段嘉树没再说什么,按照自己的判断把对联贴好了。
容时站在台阶下,看着段嘉树贴好的对联,忽然笑了。
“小树哥哥,你发现没有,你家对联和春联的内容是一样的,’岁岁平安‘对’年年如意‘,横批都是’福满人间‘。”
“我爸和你爸商量好的。”段嘉树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年让林北写,他是计算机系的,说不定写个代码上去——printf(’新年快乐‘)。”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跟许乐待多了。”
“什么意思?”
“说话变冷了。”
“……那是冷笑话,不是冷,而且哪里冷了?我觉得挺好笑的。”
段嘉树没有接茬,拿起凳子走进屋里。
容时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明明是你不懂幽默……”
除夕那天,两家一起吃年夜饭。
这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了。
容时记事以来,每一个除夕都是在段家度过的,或者说,两家轮流坐庄,今年在你家吃,明年在我家吃,今年轮到容家。
江若清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林夏下午也过来帮忙。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炖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再从客厅飘到院子里。
容书言在书房里整理了一年的资料,弄完了就出来和段宏远下棋。
段宏远棋艺不精,但瘾大,每次都输,每次都要求再来一局。
容时和段嘉树在客厅里看电视。
准确地说,是容时在看电视,段嘉树在旁边看书。
电视里放的是一年一度的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嘉宾聊得很热闹。
容时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看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就会撞到段嘉树的肩膀。
段嘉树被撞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有躲。
有一次撞得重了,段嘉树放下书,低头看了一眼歪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容时正盯着电视笑,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段嘉树没有推开他。
他垂下眼睛,重新拿起书。
但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一页都没有翻。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容时的眼睛都直了。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白切鸡、糖醋藕片、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中间的C位是江若清的拿手菜,糖醋排骨。
旁边是林夏的拿手菜,红烧肉。
“年年有鱼,吉祥如意。”江若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开饭吧。”
六个人围坐在圆桌前。
段宏远开了一瓶红酒,给容书言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夏和江若清喝果汁,段嘉树喝白水,容时喝可乐。
江若清说一年就这一天让他喝碳酸饮料,容时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生怕喝太快就没了。
“来,第一杯,”段宏远举起酒杯,“祝两家平平安安,祝两个孩子学业有成。”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容时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被江若清嗔了一眼。
林夏笑着给容时夹了一块红烧肉:“小时,多吃点,在学校里吃不到林姨做的菜。”
“谢谢林姨。”容时咬了一口红烧肉,幸福得眯起眼睛。
段嘉树安静地吃饭,目光落在自己的碗里。
但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总会不自觉地偏向容时够不到的那几道菜。
清蒸鲈鱼在桌子对面,他会转一下转盘,让鱼转到容时面前,油焖大虾在段嘉树右手边,他会剥一只,放在碟子里,推到容时手边。
容时每次都毫不客气地吃掉,吃完了还用小眼神瞄段嘉树,暗示“再来一只”。
段嘉树就又剥了一只。
林夏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笑,和江若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若清也笑了笑,但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点复杂。
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容时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被段嘉树照顾着、惯着,从小就觉得自己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但她作为旁观者,也了解段嘉树。
那个孩子的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她看了看段嘉树,他正在剥第三只虾,手指修长,动作仔细,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完好无损地放进碟子里,推到容时手边。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像是一种本能。
江若清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把心里的那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