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珩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楚景辰给栖舟公子递了杯下了药的酒,让栖舟公子敬给秦九,秦九喝完之后被送进了栖舟公子的房间。
全京城都以为秦九是被害的,都在传病秧子被花魁榨干了。
但他在朱雀街茶肆听过另一种说法,说秦九是沈栖舟的恩客,两个人在醉春阁来往几个月了,根本不是第一回。
他当时把茶盏摔了,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栖舟公子的侮辱。
现在栖舟公子站到了他面前,歪着头问他这句话,他却忽然不确定了。
“我……”江书珩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是替他出头,我就是看楚景辰不顺眼。”
“是吗?”沈栖舟笑了,笑容像槐花落在水面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江书珩胸口正中央,没有用力,指甲轻轻抵住衣料的纹路。
但江书珩觉得那根手指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隔着衣料抵在他心脏上。
“那下次你看谁不顺眼,还套麻袋吗?”
江书珩的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好。”沈栖舟收回手指,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短刀,刀锋在指尖转了一圈,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轻快。
“那以后秦九在朝堂上被谁欺负了,本公子就让封楼告诉你。麻袋够不够?不够我让暗……我让后厨给你多缝几个。”
江书珩的眼睛瞬间亮了:“够!够够够!”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今天是来喝茶的,满脑子都是“栖舟公子亲自给我派活”的狂喜。
他都没有注意到沈栖舟说“秦九在朝堂上被谁欺负了”的时候,坐在桌边的秦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酒。
秦九把那杯槐花酒喝完,放下酒杯。
“沈栖舟,”他叫的是全名,“你再逗他,他今晚真会去东宫门口蹲着。”
沈栖舟坐回躺椅里,把短刀收进袖口,脚搭上窗框。
“那不正好?太子殿下多一个贴身护卫,江世子多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一举两得。”
秦九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靠着窗框,低头看沈栖舟。
沈栖舟仰着脸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槐花蜜蜡灯,暖黄的光把两张脸的轮廓都染上柔和。
“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是不错。”沈栖舟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起来,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封楼送来的情报很有意思,我正琢磨着怎么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一个人,”沈栖舟看着他的眼睛,接下来的话用密音传了过去,“二十六年前,丞相府夫人的血崩。”
秦九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玩弄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江书珩站在三步之外毫无察觉,但沈栖舟正对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沈栖舟没有追问,把腿从窗框上收回来,赤脚落地,走到秦九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秦九的下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他忽然笑了,伸手从秦九手里拿走那只空酒杯,放到桌上。
“今天先喝茶,你都喝了酒,江世子的茶还没喝上呢,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他走到矮几前提起茶壶,给三只茶盏各倒了七分满。
江书珩接过茶盏的时候手都在抖,栖舟公子亲自倒的茶,亲自倒的!
啊啊啊啊——
沈栖舟哪管对方心里想的啥,他端着茶盏坐到窗台上,背靠着窗框,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秦九身上。
秦九已经重新坐下来,正拿匕首挑开茶壶盖往里看茶叶,他今天泡的是白毫银针,秦九平时喝的那种。
他让封楼查萧氏血崩的事,本来是想自己先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开口。
但今天秦九带了江书珩来,他就改了主意。他把线索摊在秦九面前,不直接问,只用一句话试探。
秦九的反应告诉了他两件事:秦九知道他要问什么;再者,秦九不打算否认,也不打算解释,而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这就是秦九的信任,不把答案堆到他面前,而是把通往答案的路留给他自己走。
信他不会迷路,也信他能承受终点的真相。
沈栖舟把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完,从窗台上跳下来:“江世子,茶喝完了,该回去了。”
江书珩正小口小口地抿着茶,试图延长每一秒待在栖舟公子身边的时光,冷不丁被下了逐客令,差点呛到。
“我我我还没……”
“下次来之前让门房递个话,本公子好提前泡茶。”
沈栖舟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动作快得江书珩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顶楼门外的走廊上,手里还捧着那只茶盏。
“秦九留下。”沈栖舟补了一句。
江书珩隔着门框看了秦九一眼。秦九坐在桌边,拿着刚才被沈栖舟收走的那只空酒杯,正往里面倒槐花酒。
砰!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江书珩站在走廊上愣了整整三息,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茶盏是白瓷的,上边描绘了朵金色的茶花。
他盯着那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把茶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脚底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大厅里老鸨看见他捧着个茶盏傻笑着走下来,脸上露出过来人特有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江世子,栖舟公子的茶好喝吗?”
“好喝!”江书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出醉春阁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来秦九还在楼上没下来。
咦?那病秧子身体好像好了许多,都敢喝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春阁的顶楼窗户,窗户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素纱,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
算了,他得赶紧回去把这只杯子珍藏起来!嘿嘿!
顶楼的房门关上之后,沈栖舟背靠着门板,看着坐在桌边的秦九,秦九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缕午后阳光,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飘。
“你把江书珩支走,想跟我说什么?”秦九端着那杯槐花酒,酒面微微晃动。
沈栖舟从门边走到秦九面前伸手拿走了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搁。
金铃手镯磕在杯壁上叮的一声脆响。
“秦九,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秦九抬眼看他。
沈栖舟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那层戏谑的壳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想不想要答案的紧张。
秦九站起来,语气平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