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竹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云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风拂过他被灵气浸润的衣摆。就在这极具仙风道骨的时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甚至有些破坏气氛的问题。
他饿了！
昨夜初次引气入体，经脉重塑消耗极大，今晨又连着将灵气运转了数个周天。此刻他体内灵力虽充盈如春水，但腹中却传来了轻微且诚实的抗议声。
云缪沉思了一瞬。
修真界常言，修士当餐风饮露，以天地灵气为本。但他如今不过炼气一层，尚未踏入筑基的门槛，这具躯壳本质上仍是需要五谷杂粮填补的凡人之躯。
“……应该是这样。”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看来修行之路，并不能在一夕之间彻底斩断人间烟火。
既然饿了，便去吃饭。云缪转身向山下走去，目标是太一灵府的内门膳堂。
问仙峰向来人丁稀少，但太一灵府的内门却格外热闹。膳堂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松木燃烧与灵米熬煮的清甜香气便扑面而来。
当云缪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原本低低交织的谈笑声，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起初只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紧接着，如同水波荡漾开来，越来越多的视线悄然转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向这个站在门口的少年。
云缪脚步未停，神色亦未有半分波澜。他五感远超常人，自然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些视线中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探究与好奇。
“那是问仙峰新收的亲传？”
“居然能让苏峰主破例直接收在门下，定是个心性狠戾、不可一世的天才吧。”
伴随着细碎的传音和窃窃私语，云缪走到取食处，神色如常地端起一个木托盘。他要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又夹了几样看着翠绿清淡的素菜。
全程安静，有条不紊。只是当他端着托盘转身时，周遭的议论声不知为何，比方才压得更低了。
“……就是他。”
“看着好冷，感觉周身都带着霜气。”
“莫非他是修无情道的？”
云缪没有理会这些揣测。他在窗边寻了个清静的位置，撩起衣摆坐下。他低下头，用竹筷夹起一片鲜嫩欲滴的菜叶，慢慢送入口中，动作极其认真，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故作优雅。他一口一口，安静而专注地咀嚼，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严谨地确认这片叶子的灵气结构与味道。
就在此时，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两名女修正在用气音激烈地交流。
“是他吧？”
“嗯，绝对是他。”
两人皆身着丹峰服饰，年纪不大，眼底澄明夹带着浓厚的好奇。其中一个高马尾女修悄悄从碗沿上方偷瞄了一眼，触电般迅速收回视线。
“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杀气腾腾、难以接近啊？”
“嗯。”
另一个梳着双髻的女修没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正好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云缪，正低头咬住一片青菜叶。
少年的侧脸清隽无瑕，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他咬着那片青绿的菜叶，神情透着一种近乎严谨的认真，微微抿起的唇边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光。
“……”
双髻女修猛地愣住了。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他吃饭的样子……有点像小兔子。”
高马尾女修一时没反应过来，脑海中疯狂将“拥有极品灵根绝世天才”和“毛茸茸的长耳生物”进行连线。
“啊？”
“就是那种……”双髻女修越说越觉得贴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低着头，只管啃自己面前的菜叶，安安静静的，也不看周围的人。”
她忍不住捂住下半张脸，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明明外面把他传得像个煞神，结果他一个人缩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吃青菜……这也太反差了吧！”
高马尾女修愣了一会儿，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像。而且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大半个膳堂的人都在盯着他看，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受瞩目。”
“不是没意识到。”双髻女修摇了摇头，目光亮晶晶的，“我觉得他是知道的，只是觉得这些目光不重要，所以毫不在意。”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默契地安静了一瞬，似乎对这位新同门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敬畏与好感。
不远处，云缪又夹起了一片菜叶。
他确实知道。
从踏入膳堂的那一刻起，他甚至能根据气息流动的方向，精准判断出有多少人在注视自己。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去回应的必要。
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引发好奇，这是极其符合逻辑的常理。他若刻意冷眼扫视或者故作高深，反倒显得刻意为之，徒增因果。
只是……
当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再次抬起头时，正好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两名女修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
前一秒还在激情讨论“小兔子”的双髻女修，肉眼可见地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尖，僵硬在原地。
“……”
云缪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筷子上夹着的半片菜叶，又抬眸看了看她们仿佛被雷劈中般的表情。随后认真地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似乎在思考自己的用餐礼仪是否触犯了太一灵府的某条门规。
最终，检索无果。于是他只是冲着两人，礼貌且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也没有刻意结交的亲近，只是一个纯粹的、看到同门的礼貌性行为。
两名女修在桌子底下死死握住了对方的手。此刻若是身边没人，她俩一定很想尖叫
那种浑然天成、一本正经的无辜感，真的太像了！完全就是垂耳兔。
高马尾女修深吸了一口气，用微不可察的声音疯狂暗示同伴：“他跟我们点头了！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你去！”
“为什么是我？”
“是你先说他像小兔子的！万一他听见了要拔剑怎么办！”
而此时，隔壁桌的云缪已经收回了视线。他并没有听清她们的窃窃私语。此时此刻，这位问仙峰的新晋天才，脑海中正在进行一项更为深刻的学术思考……如果修士长期强制辟谷，断绝凡食摄入，是否会导致经脉内的灵气代谢紊乱？若是将灵米中的灵力提取出来，直接打入体内，吸收率是否会比咀嚼吞咽更高？
云缪看着碗里剩下的粥，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