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问仙峰的云海依旧翻涌着化不开的湿冷雾气。云缪打坐醒来,练气六层的修为,已在气海丹田中稳固如磐石。
他将那柄陪伴了数万次挥斩、剑刃边缘甚至带着细微缺口的精铁长剑挂在腰间。随后,清点了一遍储物袋:师尊赐予的阵法古籍、几瓶辟谷丹,当初拜师时收到的各种丹药和法器,以及那套他最为倚仗的寒铁银针。
推开院门,脚步在青石阶上微微一顿。高处风寒,寒霄宫的飞檐在晨光中折射着冷硬的白光,静悄悄的。但云缪凭着越发敏锐的神识,能察觉到那里有一道平和浩瀚且不含杂质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这方庭院。
云缪在原地驻足片刻,整理了一番衣摆,朝着寒霄宫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起身后,他转身化作一道月白流光,向着太一灵府的内门主广场御风而去。
当云缪抵达主峰广场时,这里早已人头攒动。
此次有资格进入“葬星境”的,皆是太一灵府练气期弟子中的精锐,足有百余人。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流着法器与符箓,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不住的紧绷感。
云缪落地的瞬间,周遭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众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目光中多是探究与敬畏,却无人上前贸然打扰。
云缪对这些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灵槐树下,双手拢入袖中,闭目养神。
“看来这半个月,你没闲着。”
一道带着几分随性锐气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林砚大步走近,他的手依旧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像是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快剑。他在距离云缪三步外停下,目光微微一凝。
林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上次在试炼场交手时,云缪的剑意虽然严密,但痕迹太重;而此刻,他竟完全感知不到云缪身上有一丝一毫外泄的锋芒,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云缪睁开眼,语气平和:“水静方能照物。林师兄的‘回潮’,可圆融了?”
林砚闻言,眼中燃起一抹纯粹的战意,嘴角微挑:“尚可。秘境里若是遇上,定要再比过一次。”
“自当奉陪。”云缪微微颔首。
简单地交流后,两人并没有再多言。
就在此时,广场上方传来一声悠远浑厚的钟鸣。
剑峰峰主祁长渊踏空而来,大袖一挥,一只巨大的青铜古鼎虚影自半空中轰然浮现,迅速凝实至百丈大小,鼎身铭刻的飞行阵纹流转不息。
“肃静!”祁长渊真元激荡,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葬星境五十年一开,乃练气期弟子最大的造化之地。秘境内法则残缺,妖兽横行,更有上古遗阵蛰伏。机缘与生死并存!”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入秘境后,生死各安天命。同门当互相扶持,但若遇不可敌之险,保命为上!登鼎!”
百余名弟子齐齐应诺,化作流光跃入青铜古鼎。云缪足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古鼎边缘。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青铜古鼎撕裂云层,向着极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葬星境的入口,位于玄渊大陆中州边缘的一处无名荒原。
当青铜古鼎破云而降时,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已被各宗门耀眼的法器灵光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充斥着不同功法碰撞产生的灵气激荡,暗流汹涌。
云缪立于鼎舷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正东方,一柄长达数百丈的巨型光剑悬浮于空,剑气冲霄。光剑之上,数百名玄天剑宗弟子肃然而立,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光剑最前端,那道玄衣身影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战枪。
是顾行舟。
与登天梯时相比,顾行舟身上的金属性锋芒越发纯粹,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巨剑融为一体。似是察觉到了云缪的注视,顾行舟微微偏头,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云缪。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顾行舟微微颔首,云缪亦平淡回应。
不远处的另一侧,一艘通体由碧玉雕琢而成的飞舟缓缓靠拢,正是玉清宗的队伍。
飞舟甲板上,一袭绿衣的林青禾正安静地站着。数月不见,她眉宇间那层柔弱与羞怯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修行者独有的沉稳。她看到了云缪,眸子亮了亮。
南方的一架由八匹赤炎异兽拉动的巨大战车上,烈阳宗的队伍正驻扎于此。几道充满恶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射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赤红法袍的青年,正是曾在青岩镇有过过节的李慜。他上下打量着云缪,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戾气的冷笑,虽未出声挑衅,但那股刻意释放的火属灵压,明晃晃地带着示威的意味。
太一灵府这边的弟子察觉到敌意,纷纷皱眉。林砚更是眼神一冷,手握剑柄便要上前。
云缪却抬手虚拦了一下,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寸。对于他而言,如此低级的挑衅行为太过幼稚,他会用实力告诉他们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就在此时,荒原上空的混沌虚空突然剧烈扭曲、沸腾了起来!一道长达数千丈、散发着幽蓝星光与狂暴空间乱流的巨大裂缝,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中洞开!
“葬星境已开!”
各宗长老齐声厉喝:“入秘境者,速行!空间乱流会随机传送,谨守心神!”
话音未落,五大宗门的弟子如同过江之鲫,驾驭着法器不畏死地冲向那道犹如深渊巨口的空间裂缝。
云缪足尖轻点,身形化作月白流光,纵身没入裂缝之中。刚一踏入,一股极其蛮横的撕扯力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这不是普通的传送阵,而是充斥着上古破碎法则的虚空乱流。周围景象化作光怪陆离的色块,耳畔罡风如鬼哭神嚎。
不少修为稍弱的弟子在卷入瞬间便失去了平衡,护体罡气被绞得明灭不定,惊呼声四起。
云缪的眼神在风暴中骤然一凝。脑海中,《太衍九转阵解》里关于空间错位的阵纹走势犹如水银泻地般流淌而出。
影渡九步,起。
他的脚步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踏出半步。就是这轻描淡写的半步,极其精准地踩在了两股空间撕扯力相互抵消的那一线“死角”之中。
他的身形犹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顺滑地从致命的空间利刃间穿梭而过。云缪余光瞥见身旁两名太一灵府的同门正被卷入一道黑色的旋涡边缘,他借着错位之机,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两人的肩胛骨,借力顺水推舟地一送。柔和的寸劲将那两人稳稳地推入了另一处相对平和的传送光团中。
而云缪自己,却因为出手的耽搁错过了原本的传送节点。一股逆向的狂暴罡风猛然袭来,将他整个人卷入了一条未知的深邃裂缝之中。
天旋地转,六识封尽。
当那种剥离感终于散去时,云缪感觉到自己的双足踩在了一片极其湿软、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泥土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像蛰伏在暗处的灵猫,将呼吸压制到最低,在原地静立了三息。确认周围没有即刻袭来的妖兽气息,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天光昏暗,四周弥漫着粘稠的惨绿色瘴气,能见度不足三丈。
脚下是咕噜噜冒着毒泡的黑色沼泽,泥水间隐约可见几具尚未完全腐化的妖兽白骨。一阵阵阴寒之气顺着脚底向上攀爬,空气中的毒瘴只需吸入一口,便能让人灵力运转迟滞。
云缪眼神清明,微微耸动鼻尖,他瞬间辨析出了瘴气中的三种主毒成分。他屏息凝神,暗自调动了一丝极寒的冰属灵力护住心脉,随后缓缓拔出了长剑。
这片充满死气与毒素的天地,对别人来说是绝境,对他而言,却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