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皇城的喧嚣被厚重的夜幕与迎宾苑的阵法隔绝在外。
云缪推开厢房的雕花木门,反手合拢。指尖轻点,数道灵光隐入墙角的阵眼,隔音与预警阵法随即无声运转,将这方天地彻底封锁。
他褪下那件沾染了地下黑市阴郁气息的灰黑粗布袍,换回了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
心念微动,两样物件凭空出现在桌案上。
其一,是那块焦黑如炭的雷击阴沉木,内里死死封印着上古绝毒杀阵“七煞绝冥阵”。
其二,是一柄通体呈现黯淡青灰色、剑刃边缘布满细微崩缺的古剑。
这正是他在葬星境深渊底部的白玉高台上,拔出的那柄上古阵剑。此剑非凡铁所铸,剑骨之中天生烙印着密密麻麻的阵法铭文。在秘境中,它曾作为抽取地脉死气的枢纽,天生便具有承载、运转阵法的玄妙威能。
他并指如刀,沿着雷击木焦黑的表皮划下一道浅痕。
“嘶——”
表皮裂开的刹那,一股幽绿色的死气犹如嗅到活人气息的毒蛇,猛地窜出。周遭空气骤然凝结出一层惨绿色的毒霜,连坚硬的铁木桌面都发出被腐蚀的细微声响。
云缪神色未乱,极品纯净冰灵根的寒气破体而出,化作一张无形的霜网,将那股死气牢牢兜住。与此同时,识海深处的太虚轮回珏急速流转,释放出一缕同源的极阴之气,生生压制住了这座即将暴走的上古杀阵。
他从袖中捻出几根寒铁银针。
接下来,是一场不闻丝毫烟火气的诡异祭炼。
云缪将那柄钝重的寒铁剑胚视作人的躯干,将“七煞绝冥阵”那游走的毒气视作亟待接续的经脉。银针挑起一缕幽绿毒纹,顺着寒铁剑胚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天然肌理,一点一滴地向内渗透。
寒铁的极致低温,完美封锁了毒气的挥发;而毒阵那足以侵蚀灵力的凶煞之气,又在寒铁深处生生钻出了一条条幽微的“毒脉”。
整整两个时辰,屋内寂静无声。
当最后一缕幽绿死气彻底没入剑身,这柄千年寒铁剑胚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原本清冷的寒光中,隐隐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惨绿色泽。
云缪伸手握住剑柄。
此剑锋芒不显,但在他握住的瞬间,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剑刃内蛰伏的那座死阵。只要这柄剑触碰到敌人的法器或皮肉,那阵法里藏着的剧毒便会顺着灵力的震荡,无声无息地刺入对方的奇经八脉。
不见血,亦可一击毙命。
“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云缪喃喃道。他这个起名废暂时想不出来什么合适的名字。
“暂且叫你小绿吧。”云缪将剑收回鞘中,妥帖挂回腰间。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三个粗瓷小碟上。
碟内,静静躺着他花三千高阶灵石,从那神秘青年手中买来的养魂丹。
换作旁人,得了这等丹药,定会立刻贴身藏好。云缪却不然,他缓缓落座,指腹极轻地捻起其中一枚。未曾吞服,而是取出一根纤细的银针,在丹药表层刮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粉末。
双眸微阖,神识携着那点粉末,直接沉入太虚轮回珏。浩瀚的识海中,这丹药所用到的药材火候等条件悄然展开。
后半夜的寒竹院厢房,静谧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云缪彻底沉浸在药性的参悟中。他发现,这丹药的内核,宛如一座生生不息的阵法。那青年炼制这丹药时,让死气与纯阳在丹核深处剧烈冲撞,却在彻底炸裂毁灭的前一息,以一股超乎想象的庞大神魂,强行将这股毁灭之威定格、封印,属实是绝妙的手法。
“究竟是什么人……”
云缪看着桌上的丹药,黑眸中闪过极深的探究。那个左眼有泪痣的青年,其身份,绝不简单。
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云缪略显苍白的脸庞上。他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那气流中,竟夹杂着一丝精纯的丹香。经过一晚上的研究,云缪反而更精神了,他掩下内心的欣喜,将丹药收回储物袋,起身推门而出。
今日,便是玄渊王朝举办盛大宫宴,以及“天地大拍”正式拉开帷幕的日子。
洗漱更衣,他未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仅留“小绿”悬于腰际。
踏出厢房,太一灵府众人已在迎宾苑的大厅内集结完毕。
宗主裴熵一袭紫金道袍,气度威严。剑峰峰主祁长渊负手而立,精神矍铄。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站在最前方的苏岚。
苏岚依旧覆着那张折射着冷光的银色面具,霜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扬,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见云缪走来,苏岚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剑短暂停留了一瞬。面具下的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微光,以他的境界,自然察觉到了那剑中多出了一股阴戾至极的阴气,但他什么也未问。
“出发。”裴熵沉声下令。
太一灵府一行浩浩荡荡走出迎宾苑。
玄渊王朝的皇宫,坐落于整座皇城的最高处。白玉阶梯直入云端,两侧矗立着高达百丈的巨龙雕像,气象万千。宫殿群金碧辉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云雾,在飞檐翘角间袅袅缭绕。
今日皇宫戒备森严,无数身披重甲、修为达筑基期的皇家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肃杀之气烘托到了顶峰。
当太一灵府的队伍踏入宏伟的白玉广场时,其余几大顶尖宗门的人马也恰好陆续抵达。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右侧,烈阳宗的队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带队长老面容粗犷,周身散发着狂暴的热浪。队伍中,几名身穿赤红劲装的年轻天骄眼神桀骜。当他们看清太一灵府队伍里的云缪时,目光瞬间变得阴沉怨毒。
烈阳宗上下绝不会忘记,几年前正是因为这个极品冰灵根的少年,他们固若金汤的护山大阵,被苏岚一剑劈作两半,颜面扫地。
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云缪神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视若无物。
左侧,玄天剑宗的队伍则安静得犹如一片封冻的铁林。苍玄阙一袭玄黑长袍,背负无锋重剑,犹如一尊冷酷的杀神走在最前方。他身侧,顾行舟身姿笔挺,剑意内敛。沈听雪一袭紫衣,妆容精致,看向其他宗门的眼神中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高傲。
两宗人马交汇。
苍玄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邃冷厉的眸子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云缪身上。
云缪同样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撞。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在北陵荒谷并肩历经生死后,属于顶尖同道之间的默契。微微颔首,一触即收。
这一幕极短,却落入了沈听雪等有心人的眼中。她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苍师兄对这个太一灵府的少年,态度非同一般。
“诸位仙长驾临,玄渊王朝蓬勃生辉。”
一名身穿明黄蟒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迎上前来。此人正是玄渊王朝的亲王,权倾朝野的重臣。
在他的引领下,五大宗门的高层与天骄们步入举办宫宴的“太极殿”。
大殿内部的奢华,令人叹为观止。穹顶之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将大殿照耀得宛如白昼。地砖皆由温润的极品灵玉铺就,席间摆满了百年份的灵果与难得一见的仙酿。
各宗席位已然安排妥当。宗主与峰主们在最前方的高台落座,天骄弟子们则分列大殿两侧。
云缪在太一灵府的席位上安静落座。
周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女们身披轻纱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则,云缪那经过前世无数次生死淬炼的嗅觉,却在这看似祥和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不谐之气。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面前长条矮桌上的青铜酒樽,又掠过大殿角落里正燃着袅袅青烟的一尊兽形香炉。
酒液清冽,香烟清幽。一切都显得极为寻常,连身旁坐着的剑修林砚等同门,都毫无察觉地端起酒樽,正欲饮下。
云缪端起酒樽,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了下半张脸。他死死盯住酒液表面挥发出的那一丝微弱气机。
赤炎果的烈性,融入了百节草的麻痹之效,再辅以角落香炉里散发出的幽影香……这三种灵草与香料单拿出来,皆是寻常之物,甚至有凝神聚气之效。
若在这极度密闭的大殿内,在众修士运功吸纳灵气之时同时入体,便会在经脉中引发五行相冲,悄无声息地生成一种名为“化灵散”的阴毒之物。此毒不致命,却能在半个时辰内,令筑基期以下的修士灵力涣散,沦为任人宰割的废人。
云缪将酒樽重新放回桌面。眼神依旧平淡如水,未露半分惊惶,亦未声张去惊动高台上的宗门长辈。
局势未明,敌暗我明,贸然呼喝只会打草惊蛇。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管掩映下,缓慢地触碰到了腰间那柄剑。剑内,那座方才融入的“七煞绝冥阵”,似是感应到了周遭空气中正在悄然成型的毒瘴,发出一阵极其微弱、透着嗜血渴望的颤鸣。
云缪的唇角隐秘地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随后神色又恢复正常。
不管是谁想对他下手,他都不会让对方好过,至于烈阳宗…云缪想到这,又抬头看了看烈阳宗弟子所在方向,他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投来的夹杂着恶意的眼神。当初说好的百倍奉还,今日他必尽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