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离开山门后,速度很快稳了下来。舟身外有阵法护持,四周翻涌的云海被隔开,只剩一点轻微的风流动感,像在极高的空中,却听不到多少呼啸。
一开始还有人站在边缘往下看。云层下面是连绵的山峦,偶尔露出一角青绿,看久了新鲜劲过去,人就散开了。有人开始聊天,有人干脆盘腿坐下调息,也有人靠在舟栏边发呆,望着远方出神。
清清明显闲不住。她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实在没事干,直接往地上一坐,膝盖抱在胸前。
“这也太无聊了吧。”
旁边有人接话:“你才刚上来一刻钟。”
“那也无聊。”她理直气壮,声音拖得长长的。
林砚那一队的人在另一侧。其中一个瘦高的弟子往这边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随后说道:“要不找点事做?”
“蓝栖,你要做什么?”有人问。
那被唤作蓝栖的弟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细小的灵符。符纸薄而轻,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
“玩个我们符峰常玩的小游戏。”他把灵符往空中一抛,符纸在灵力牵引下悬住,微微晃动,“我用灵力控着它们动,你们去抓,不能用灵力,谁抓到的多算谁赢。抓不到的,到时候自己去玄天剑宗的试炼场加练。”
清清一下就精神了:“这个好!”
有人笑:“你这是想让别人陪你加练吧。”
“胡说。”她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开始开始。”
蓝栖手指一动。灵符立刻散开,有的上升,有的下落,还有几张忽然加速,像鱼一样滑出去。一瞬间,场面就乱了。
“欸那张是我的!”
“别抢!”
“你看错了!”
清清直接冲了出去,伸手去抓,结果那张符在她指尖前一寸突然拐了个弯,她差点扑空,整个人往前一栽,幸好扶住了栏杆。
“你作弊!”她瞪过去。
蓝栖摊手:“我只是控得稳。”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气氛慢慢变得热闹了。
云缪站在另一侧,靠近舟尾的位置。没有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停在那一堆晃动的灵符上,又移开。神色还是那样,很安静,像是在看,也像是在想别的事。
林砚那边的人注意到了。蓝栖用手肘轻轻撞了林砚一下,朝云缪那边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林砚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没多想,直接走过去。
“站这儿干嘛?”林砚语气很随意,像平时问天气。
云缪看了他一眼:“看看。”
“光看没意思。”林砚侧了侧头,“过来一起啊。”
云缪没动。
林砚挠挠头道:“差一个人。”随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来,他们赢得太轻松了。”
云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拒绝。跟着走过去。
“人齐了啊。”蓝栖笑,“这回别说我放水。”
清清一转头,看见云缪,愣了一下。
“云师兄你也来?”她眼睛一下亮了,“那我可得认真了。”
云缪没说话。只是站到一侧。
“开始了。”那人提醒了一句。
灵符再次散开。这一次,比刚才更快。几乎是刚动的一瞬间,云缪的神识已经探出去。他盯住一张符纸,那张符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突然下沉。他指尖一抬,随后那张符像是被轻轻按住,直接落入他手里,干净利落。
旁边有人看见了,愣了一下:“这么快?”
清清本来还在追一张,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差点分神。
“我滴天呐!”
云缪依旧那副冷淡的神情,不过手上动作更快了些。第二张,第三张,没有一次失手。
慢慢地,周围人动作都慢了一点。不自觉地开始看他。林砚站在一旁,没有出手,只是默默看着。
那瘦高弟子控制着灵符,本来还挺轻松,这会儿额头都有点细汗。
“你这是……提前算好了灵符的轨迹?”
云缪把最后一张符接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语气很淡,像在阐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场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清清先笑了。
“行吧。”她把手里抓到的两张符晃了晃,“这局不算,再来一局。”
“你这是输不起。”有人起哄。
“我本来就没说要算。”她理直气壮。
云缪站在那里。没有退开,也没有再动手。只是看着他们。清清在那边和人拌嘴,许辰被拉着说刚才哪一步慢了,林砚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众人叽叽喳喳的,虽说有点吵闹,但是云缪却并不反感。他看着这一切,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世界没有灵舟,没有云海,也没有这些吵闹却干净的笑声。那时候的他,永远在实验室的冷光灯下,或是风雨里。身边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工具,要么是尸体。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孤绝。以为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杀伐、算计、活下去。
可现在呢?
他看着清清扑空后气鼓鼓地跺脚,看着许辰被起哄时无奈地摇头,看着林砚那张冷峻的脸在笑声里微微松开弧度,又想起爷爷的面庞,师尊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一缕不请自来的暖风,钻进他早已冰封的裂缝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害怕。
怕这种温暖是真的。
怕它会让他软弱。
怕一旦习惯了,会让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
因为在意,所以他害怕。
他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在意他们会不会因为他的失误而受伤,在意他们会不会因为他的疏忽而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抓符时的一点余温。很淡,却极其真实。他忽然想,如果太虚轮回珏真的能逆转生死,如果有一天他能把原主的魂魄还回去……
那他会舍不得吗?舍不得这份温暖,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爷爷,师尊还有同伴们。云缪突然有点迷茫。
他闭了闭眼,风从耳边掠过。
远处,清清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生气的味道:“云缪!你到底来不来第二局啊!”
随后他睁开眼,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在云光里微微一亮。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回答她,也像是在回答自己。
这一次,就试着不那么孤绝吧。他想留在这个世界里,但不会以原主的身份存在,他要重塑一个新的肉体,以云缪的身份活着。
他走过去时,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浅,却更真。
眉眼如初雪初融,冷玉般的肤色在日光下透出细腻的光,唇角那抹弧度干净得近乎惊心,像山巅积雪在无人知晓的春风里,悄然化开一角。那种美貌忽然毫无遮掩地绽开,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与疏离,却又在这一瞬,多了一丝极淡的暖。
林砚的目光顿了一下,周围的笑声也忽然小了下去。
有人低声嘀咕:“……他笑起来真好看。”
但云缪自己却像没察觉。他只是站定,声音平静:“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