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宣布完结果后,云缪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去。他微微抬眸,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高台上烈阳宗所在的席位。
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接。
他与赤霄长老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对上。
云缪眼神清冷如渊,而赤霄长老那双阴鸷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焦躁、惊惧与深深的不安,完全没有逃过云缪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云缪缓缓收回了目光,将微风吹乱的衣袖整理平整。
但他心中那丝萦绕不去的异样感,却并没有随着炎烈的倒下而散去,反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越散越开。
那股灰暗的气息……
不对。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回忆起这几日在广场上偶然瞥见的几个烈阳宗弟子的面色和气息。
整个烈阳宗的人,似乎都有些问题。只是那些人中毒或被侵蚀的程度轻重不同,还没有像炎烈这般彻底爆发出来罢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地感染一整个大宗门的内门精英?
一个犹如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念头,在此刻,终于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线索。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擂台。
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中,却已经悄然多了一分冰冷的警惕与防备。
炎烈如同死狗一般被烈阳宗的弟子匆匆抬下去后,擂台周围的气氛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因为一场战斗的结束而迅速恢复平静。
反而,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诡异。众人看着烈阳宗席位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忌惮与狐疑。
“下一个”
裁判长老的声音虽然依旧洪亮,但语调中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烈阳宗,内门弟子罗崇,挑战天骄榜第十,云缪!”
又是烈阳宗!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压抑的人群中,立刻犹如炸开了锅一般,传出了一阵阵低低却密集的议论声。
“怎么又来?烈阳宗今天是疯了吗?”
“他们这是采用车轮战要耗死云缪啊!”
云缪刚刚走到台阶下,闻言脚步微顿。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踏上了擂台,漆黑的眸光微微一沉。
第二个了。
看来烈阳宗是真的急了,或者说,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某种绝境,急需在擂台上找回一点可笑的安全感。
名为罗崇的弟子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擂台之上。相比于刚才那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炎烈,罗崇落地的瞬间,气势倒是显得稳健得多。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火系灵力翻涌而出,在表面上看来,也算是凝实厚重,颇有几分大宗门精英弟子的风范。
罗崇显然没有炎烈那般失控,他的理智还在。他死死咬着牙关,极其艰难地压制着体内那股令人烦躁的躁动感,试图在气势上不输阵,冷声开口道:“云缪,你别以为靠着法宝侥幸赢了一场,就能在我烈阳宗面前放肆!”
就在他强行凝起丹田灵力,准备发动攻击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毫无征兆地乱了一拍。就是这一拍的紊乱,让他周身的气势瞬间出现了极其致命的破绽。
云缪目光一凝,眼底寒意乍现。
来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那股气息隐藏得更深,极淡,却透着一股直指神魂的极阴冷之意。
罗崇也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脸色骤变,知道绝不能拖延,当即暴喝一声,将全身修为催动到极致。
“烈阳焚天掌!”
一股灼热的火浪以他为中心疯狂席卷开来,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掌印,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云缪当头拍下,威力确实不弱。
但在云缪眼中,这一掌,虚有其表,后继无力。
他的根基已经被掏空了。
云缪负手而立,宽大的青色袍袖微微一振。指尖一张早已画好的符箓无火自燃,符光一闪,化作一道凛冽至极的寒意,以云缪为中心,瞬间在擂台上铺展开来。
极其精纯的冰系灵力,犹如冬日里最冷酷的寒风,带着刺骨的低温,毫无花哨地撞上了那道火焰掌印。
冰火相交的瞬间,云缪精准地计算到了那一丝契机。
极寒的冰灵力落下的瞬间,不仅击溃了罗崇那外强中干的掌风,那股刺骨的寒意更是顺着罗崇大开大合的经脉,长驱直入!
这股寒气,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将罗崇体内那股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极其不稳定的波动,彻底激发了!
“噗——!”
罗崇的双眼猛地凸起,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是一口黑血直接喷涌而出!他浑身的火系灵力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溃散于无形。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如果说炎烈的失败是咎由自取,那罗崇这诡异的吐血倒地,就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云缪站在原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宛如万载不化的寒冰。
他没有再拖延这毫无意义的战斗。
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犹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罗崇面前,随后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踢下台去。
罗崇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如同软泥一般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太一灵府,云缪胜。”
裁判长老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干涩,他看着云缪的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了一份深深的忌惮。
而就在这一刻。
站在擂台上的云缪,脑海中那层一直遮掩着真相的迷雾,终于被一阵狂风彻底吹散。
某个极其关键的画面,如同一道惊雷般在他识海中骤然翻起。
那一日。
地下黑市的拍卖会前,东道主皇族在奢华的宫殿中大摆宴席,款待各大宗门的带队长老与精英弟子。
在那场金碧辉煌的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皇族大方展示出的那块被众人争相观摩、试图从中悟道的古老石碑。
当时,他因为生性谨慎且精通阵法,远远地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看得很清楚,那块看似古朴神圣的石碑之下,实则极其阴险地被设下了一座古老而邪恶的“夺魄拘神之阵”。
但这个阵法在运行的初期,理应会通过透支修士的潜力,让修士在短时间内修为大涨、变强才对!这通常是邪修用来培养死士的手段。而且,夺魄拘神阵攻击的主要目标是修士的识海和神魂,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经脉腐烂、气血枯竭的诡异症状?
还没等云缪细想。
“烈阳宗内门弟子,陈嵩,挑战天骄榜第十,云缪!”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这一次,那名叫陈嵩的弟子还未走上擂台,甚至还未出手,台下的众多修士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发出了极其疑惑的惊呼。
“他这气息……怎么虚浮成这样?感觉风一吹就会倒啊!”
“这烈阳宗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集体中了什么诡异的蛊毒?”
“这种状态也敢上去挑战云缪?这是去送死吗?”
陈嵩摇摇晃晃地走上台,他明显比前两人更加不稳,脚步虚浮,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连在原地站定都略显吃力。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执拗,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偏执与狠意。他死死地盯着云缪,像是在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神情,不仅是为了宗门荣誉而战,更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没有废,证明自己还能战斗!
云缪冷眼看着他,心中那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一场,他改变了策略。他没有像前两场那样,在对方出手的瞬间就以雷霆手段将其击溃。
反而在陈嵩捏起法诀,催动体内灵力的瞬间,云缪刻意放慢了周身的节奏,将自己的感知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全部集中在陈嵩的经脉运转上。
然后在极致的专注下,在陈嵩体内那极其微弱的火灵力疯狂运转的缝隙之中,一缕极细、极淡,却纯粹到了极致的死气被他捕捉到了。
它在经脉中扎根。
它在血液中腐烂。
看到那缕纯粹灰气的一刹那,云缪漆黑的瞳孔极其剧烈地微微一缩。
是散修联盟那个赫连锋运用那颗黑珠时身上曾经出现过的、一模一样的死亡气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烈阳宗的人,在那个奢靡的夜晚,被人当成培养死气的器皿,集体种下了这无解的附骨之疽!
怪不得。
怪不得烈阳宗这么着急的要找到霜炎造化丹,他们可能是觉得这批弟子是因为火毒攻心才变成这样的。
烈阳宗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简直如同死了亲爹一般。
尤其是作为带队长老的赤霄。他一开始还在咬牙强撑,试图用凶狠的目光压制周围那些探究和嘲笑的视线。
但那双阴鸷的眼底却隐含着无法掩饰的、彻骨的恐惧还有迷茫。
擂台上。
云缪静静地站在原地,青衫随风微微飘动。
良久,裁判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没有人再上来了。
烈阳宗那边,终于彻底安静了。所有的弟子都低着头,气氛惨淡到了极点。
云缪缓缓收回扫视全场的目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战胜强敌的喜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肃杀。他心中那条隐秘的逻辑线,已经彻底连了起来,构成了一张极其庞大、极其歹毒的阴谋巨网。
皇族有问题!他们早就和散修联盟的邪修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他眼底微微一沉,一丝极其危险的杀意在心中悄然酝酿。
虽然太一灵府并未被波及,但他得尽早查明,绝不能让他们伤害太一灵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