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确认与队友彻底分开后,并没有急着离开。他闭上眼睛,放出一丝神识,细细感知空气中死气的流向。
这里的死气并非静止,而是处于一种极其缓慢的潮汐式吞吐。这说明地脉深处,有一个庞大的源头正在“呼吸”。
就在他准备顺着死气最浓的方向探路时,变故陡生。
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识海深处传来,像一根锥子狠狠扎进了脑仁。
云缪眉头微皱,立刻内视识海。
那颗自从在太虚轮回珏空间里得到后便一直沉寂的神秘灰蛋,此刻正剧烈颤动。蛋壳表面原本黯淡的纹路,像充血的经络一般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
它好像要孵化了。
伴随着灰蛋的颤动,一股毫不讲理的吞噬之力从识海内部爆发。它贪婪地吸取着云缪体内被太虚轮回珏转化过的死气与灵力。
气海中的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照这个势头,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被这颗蛋活活吸干。
“饕餮吗。”
云缪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他立刻调动太虚轮回珏的力量,化作无形的锁链,强行压制住灰蛋的吞噬速度。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灰蛋的饥饿是本能,强压只会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云缪抬起头,看向甬道深处。既然死气有源头,那就去源头。他收起灵火,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黑暗,顺着死气最浓郁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甬道一路向下,越走越宽阔,也越发阴寒。
云缪的脚步在一处突兀的断崖前停住。
前方的路断了。横亘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宽达数十丈的地下深渊。但深渊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无数惨白的残骨、破碎的兵刃,以及凝结成黑色胶状的污血。
千百年来,死在怯春山秘境里的修士与妖兽,其尸骸顺着地脉运动,最终都被挤压、汇聚到这里。庞大的怨气与死气在此淤积,让这些枯骨仿佛有了生命,在深渊底端互相纠缠、翻滚、缓缓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
而在怨河上方,那些残破兵刃中残留的杀意,被死气催化成了肉眼可见的灰色罡风。
罡风如刀,在断崖两端来回切割。任何敢于腾空飞跃的活物,都会被瞬间绞成肉泥。
这是一道纯粹由死亡和怨念堆砌而成的天堑。
云缪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条翻滚的骨河。识海里的灰蛋已经闹腾到了极致,它在疯狂催促他跳下去。
云缪没有犹豫。他反手拔出尚未归鞘的小绿,平静地向前迈出一步,直接从断崖上踏了出去。
“咔嚓!”
他的脚尖落在了深渊边缘一具刚刚翻滚上来的巨大妖兽肋骨上。
活人的气息瞬间点燃了整条怨河。
原本缓慢蠕动的白骨大河猛地沸腾。无数由指骨、腿骨拼凑而成的惨白骨手,带着凄厉阴风,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泥泞的黑血中疯狂探出,朝着云缪的脚踝死死抓来!
半空中的灰色罡风也呼啸着席卷而来。
“滚。”
云缪眼神一冷,并没有挥剑去斩。
就在那些骨手即将触碰到他靴子的瞬间,他彻底放开了对灰蛋的压制。
“轰!”
一股远比这条怨河还要纯粹、还要霸道的威压,以云缪为中心轰然爆发。
对于这些残留死气的枯骨而言,那颗灰蛋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那些抓上来的骨手,在接触到云缪护体灵力的刹那,内部残存的阴气被瞬间抽干。
“扑簌簌……”
失去了死气支撑,那些坚硬如铁的枯骨直接风化成细碎的白色骨灰,从云缪脚下纷纷扬扬洒落回深渊。
而天上席卷而来的灰色罡风,还没等靠近,就被小绿剑身上吞吐的剑气劈得粉碎,化作精纯能量,被云缪吸入太虚轮回珏,再转送给嗷嗷待哺的灰蛋。
云缪提着剑,在这条沉骨怨河上如履平地。
他每走出一步,脚下翻滚的枯骨就会瞬间化作一滩灰烬。他没有闪躲,也没有绕路,就这么踩着一层层迅速塌陷的骨灰,以最蛮横、最直线的方式,生生在这条死亡之河上蹚出了一条路。
当他踏上对岸坚硬的黑石地面时,身后的怨河已被他踩出一道宽达丈许、寸骨不留的真空地带。
那些剩下的枯骨仿佛感受到了极端的恐惧,纷纷向两侧退散,再也不敢靠近半点。
云缪没有回头,继续朝着死气最浓郁的地脉深处走去。
当他强行破开最后一堵石壁,一处庞大到令人压抑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穹顶上,倒悬着一根巨大的黑色钟乳石。钟乳石尖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滴落着黏稠的漆黑液体。
“滴答。”
液体落入下方的小水池。池子规模不大,却弥漫着足以让人窒息的死气。
“嗡——!!!”
看到水池的瞬间,云缪识海中的灰蛋彻底疯狂。它挣脱束缚,化作一道幽紫色的流光,直接从眉心冲出,“噗通”一声扎进池中。
狂暴的死气卷起漩涡。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原始且狂躁,灰蛋尚未孵化,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吞下如此海量的能量。
池中的死气形成巨大的绞杀之力,试图将这个外来异物直接碾碎。灰蛋在池底剧烈颤抖,蛋壳表面的紫光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裂。
云缪站在池边,眼神一沉。他没有袖手旁观。这颗蛋吸了他那么多灵力,现在死在这里,他绝不答应。
云缪果断收起长剑,直接在黑渊边缘的岩石上盘膝坐下。
他十指飞快结印,将自身经脉彻底敞开,随后将太虚轮回珏催动到极致。
“引!”
太虚轮回珏爆发出刺目的红芒,化作一道无形的桥梁,瞬间连接池底的灰蛋。而这座桥梁的中枢,正是云缪的身体。
“轰——!”
充满了黑色液体的水池中,那狂躁、冰冷、足以撕裂经脉的极阴死气,顺着桥梁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狠狠冲入云缪体内!
“唔……”
云缪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一瞬间,他的皮肤表面便寸寸开裂,渗出细密的血珠。那股力量太霸道了,像无数把钝刀在刮骨。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脊背挺得笔直。
他将自己的肉身当成传输的枢纽,用太虚轮回珏强行抗下最狂暴的冲击,然后将转化后最精纯的极阴本源,顺着经脉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池底的灰蛋。
这是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时间在黑渊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云缪身上的青衫被鲜血染透,经脉在死气的冲刷下不断断裂、重组。换作寻常人早就痛得道心崩溃。
但云缪的眼神却越发冷酷,甚至在利用这股狂暴死气,反向锤炼自己的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
黑渊中翻滚的漩涡渐渐平息。池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当最后一滴黑色液体被灰蛋吸干,露出池底布满岁月痕迹的岩石时,云缪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
“咔嚓……”
死寂的溶洞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那颗原本灰扑扑的蛋,此刻已彻底变成深邃的暗紫色。蛋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啪。”
几块碎壳剥落,一只只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犹如极夜般漆黑的幼兽,从蛋壳中艰难爬出。
它形似幼蛟,却没有鳞片,体表流转着一层如烟雾般的幽紫色冷火,额头上生着一根尖锐的暗紫色独角。
幼兽闭着眼睛,尖锐的小脑袋在空气中嗅了嗅。当它闻到云缪身上那股既有玉珏同源、又夹杂着喂养它本源的血气时,发出一声类似金石摩擦的低鸣。
下一瞬,它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云缪的左腕上。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去他手腕伤口上的血迹,随后首尾相衔,化作一个犹如黑色图腾般的手镯,彻底沉寂下去。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温顺的死气本源,从幼兽体内反哺而出,冲入云缪的灵府。
云缪双瞳深处,两道繁复的暗紫色纹路一闪而逝。他的识海中,极其突兀地展开了一幅完全覆盖整个怯春山地底迷宫的灵力脉络图。
他清晰地看到了迷宫里每一块可以移动的断龙石,也看到了正在一条死胡同里死战不退的林砚,看到了跌落在地下药圃的成悯清,还看到了正披着黑衣在暗中摸索的蓝栖。
而在迷宫的另一入口,几个天衍宗弟子正在徘徊。其中一道锐利的气息,正精准地切断地脉灵力流向,朝着这处核心大殿直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