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海倒悬的深渊底端,那道残魂彻底湮灭,但那几句阴冷至极的遗言,却犹如极其沉重的万载玄冰,死死压在了这片幽暗的海域之上。
云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上,脑海中正在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
浮屠神教这种能在上界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其底蕴之深厚,根本不是下界修士所能想象的。
连化神期这种在玄渊大陆足以开宗立派、被尊为老祖级别的大能,在他们那里竟只配做个跨界探路的死士。
如今,这名引渡使已经将他和苍玄阙的气息,连同任务失败的消息一并传回了上界。
如果等上界的人收到消息后来捉拿他。届时,不仅是他自己,玄天剑宗、太一灵府,还有将他视如己出的师尊苏岚,刚刚结识的那些同门天骄,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把这滔天的战火引向宗门。
云缪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极其果断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了楼湛留给他的那枚界域残片。
残片刚一出现,周遭原本平息的空间便隐隐产生了扭曲的波纹,一股通往未知界域的牵引力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云缪,你做什么?”
苍玄擦去嘴角的血迹,大步走到云缪身边,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散发着晦暗光芒的残片,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玄渊大陆我不能呆了。”云缪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直视着苍玄阙。没有慌乱,没有悲愤,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因果后,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绝。
他转过身,将界域残片扣在掌心,反手按在苍玄阙宽阔的肩膀上,语速极快且异常沉重:“苍玄阙,你听好。你现在立刻离开星陨海,回玄天剑宗。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师尊无渊剑尊,还有我师尊苏岚。让他们立刻开启最高级别的护宗大阵,遣散外围弟子,封山避世,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浮屠神教的怒火,随时可能降临。”
话音刚落,云缪便欲转身离开。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从侧方探出,反手一把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云缪的腕骨生生捏碎。苍玄阙掌心中属于元婴剑修的至阳剑意,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封死了云缪整条手臂的灵力流转,让他根本无法往残片中注入半分真元。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苍玄阙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他压抑着喉咙里的怒火,声音低沉得近乎低吼,“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你让我走?那你呢?!去送死吗?!”
“我?”云缪看着那被强行打断的空间波纹,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苍凉,却又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你也听到了那残魂的话。琢光,其实我们所在的玄渊大陆,不过是这三千世界中极其微末的一隅。天外有天,而我惹下了一个滔天大祸。既然祸因我起,自然由我去解决它。”
云缪运转气海中的太虚死气,试图冲破苍玄阙的禁锢:“放手。这是我的因果,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苍玄阙不怒反笑,猛地一拽,将云缪狠狠扯向自己。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苍玄阙死死盯着云缪那双清冷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这几句话刻进对方的骨血里:“人,是我们一起杀的。我的剑上现在还沾着那人的血!你以为你一个人背下这因果跑了,我就能回宗门安稳苟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苍玄阙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暴走的怒意压下。他声音放缓,却透着一种让人神魂为之震颤的厚重力量:“无心,别总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个大概。”
云缪挣扎的动作蓦地一僵,愣在原地。
“你总是这样。”苍玄阙看着他,眼神中交织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包容,“一遇到无法抗衡的死局,你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把自己割裂出去,独自一人去面对。你从不肯向别人托底,也不相信任何人能与你共担生死。”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却愈发坚定:“云缪,这世上的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你的师尊,你的宗门,那些在怯春山与你交付过后背的朋友,他们都会站在你这边。还有我。”
“现在,告诉我。”苍玄阙直视着他,“你和那所谓的上界,到底有什么仇?”
星陨海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水倒灌声。
云缪看着苍玄阙那双不容闪避的眼睛。
他妥协了。
他将事情的经过,详尽地和盘托出。他提到了自己那个疑似来自上界,神秘失踪的父亲,提到了楼湛用高明手段送来的传信与警告,也提到了师尊苏岚曾向他科普过的关于浮屠神教在上界的凶名。
唯独,他隐瞒了师尊苏岚本身就是上界坠落大能的事实,也隐瞒了自己气海中那件逆天的太虚轮回珏。
苍玄阙值得他托付生死,但有些足以引发整个修真界动荡,甚至给苍玄阙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他必须死死烂在肚子里。
苍玄阙听完这番堪称匪夷所思的讲述后,并没有露出什么惊骇之色,反而陷入了极其冷静的沉思。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云缪,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的私怨。你现在拿着这块残片孤身冲进上界,无异于泥牛入海,正中对方下怀。”
他松开手,将那枚界域残片从云缪手中拿下,收回自己的储物戒里:“我们先回宗门。集仙门百家之力,从长计议。”
云缪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感受着手腕上渐渐消退的红痕,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把我看得这么紧,我还能跑去哪?”
苍玄阙此时才惊觉,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力道大得失了分寸。云缪虽然也是元婴大能,肉身强悍,但在他那剑气的毫无保留的钳制下,白皙的腕骨上依旧被勒出了一圈刺目的红痕。
他素来在刀尖舔血,对旁人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候。
“抱歉。”苍玄阙触电般地收回手,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局促,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颈,“刚才……是我急躁了。”
云缪看着堂堂玄天首徒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的沉重感莫名散去了几分。他轻轻揉了揉手腕,淡然一笑:“走吧,我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