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夜明珠光芒下,那截骨头显得越发诡异。
云缪盘膝坐于石床之上,双手将那截毒骨捧在掌心。他缓缓闭上双眼,气海中的太虚轮回珏疯狂运转。一丝精纯的本源神识,混合着太虚死气,顺着那些纹路,一点点探入枯骨的内部。
在神识触碰到枯骨核心的刹那,云缪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股庞大、惨烈到令人窒息的记忆碎片,如海啸般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视线所及,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无垠荒原。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黑色血雨。一株遮天蔽日的远古枯树矗立在天地之间,树干上布满了刀斧劈砍的痕迹。
在枯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
男子的面容在记忆碎片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他身上流转的那股生死交替、枯荣循环的气息,却让云缪的灵魂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战栗与亲切感。那是血脉相连的共鸣。
而在这位青衫男子的对面,是漫天压境、犹如黑色潮水般的浮屠神教大军。十二尊红衣主教悬浮在半空,宛如十二尊索命的修罗,冷漠地俯瞰着树下的孤影。
“交出轮回珏,留你全尸。”一道宏大、冰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青衫男子仰起头,突然发出一阵狂放不羁的大笑。他笑得撕心裂肺,甚至连嘴角的鲜血都顾不上擦拭。
他没有屈服,而是反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心口。
一团灰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剥离,被他用尽最后的神通,强行撕开了一道界域裂缝,打入了无尽的虚空乱流之中。
做完这一切,男子身上的气息开始疯狂衰败,他的血肉逐渐干枯,最终化作了一具枯骨,却依然屹立在枯树之下,挡住了大军前行的道路。
画面戛然而止。
“噗!”
洞府内,云缪猛地睁开双眼,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喷洒在石面上。他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毒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云缪!”苍玄阙神色骤变,一步跨上前,温热厚实的大手贴在云缪背心,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替他稳住紊乱的气息。
云缪没有推开他。
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截枯骨,眼眶泛起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那团被打入虚空乱流的灰白光芒,正是他气海里的太虚轮回珏。而那个在浮屠神教大军围剿下,宁死不屈、最终化为枯骨的青衫男子。
那是……原主的父亲吗?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石面。云缪擦去唇角的血迹,胸腔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与悲恸,正随着他清醒的理智,如潮水般一点点褪去。
苍玄阙的手还贴在他的背心,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透着难掩的紧绷。
“我没事。”云缪轻轻推开他的手,直起身子。
他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截枯黄的毒骨。刚才幻象中那种痛彻心扉的战栗,根本不属于他自己。那是这具肉身残存的血脉本能,在为那个死去的青衫人悲鸣。
云缪是个局外人。他借尸还魂,占据了这具躯壳,虽然继承了记忆,但灵魂深处的底色从未被同化。
而如今他却感受到一丝恐惧和疑惑。
看来浮屠神教遗失的那块至宝很有可能就是太虚轮回珏,那青衫人也许就是原主的父亲。
不过这到底是同一块太虚轮回珏?还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有两块太虚轮回珏,那他现在用的太虚轮回珏到底是他自己穿越的时候带过来的那一块?还是这上界遗失的那一块?
如果他用的是原主父亲的太虚轮回珏,那他自己那块的下落不明,如今就显得非常危险,他不能让自己的东西落到上界之人手中。
还有这到底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界?还是一个平行世界?
云缪想得头都要炸了。
云缪的脸和原主一模一样,如今太虚轮回珏也出现了两件,他不得不怀疑,同时也让他越来越心烦,他是真不想沾染别人的因果。
原主和原主的父亲到底什么来头?他占了原主的身体,那原主去哪里了?
曾经他没有深思过的问题,如今让他感到烦躁。
此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去找招魂之术,将这具肉身原本可能飘散的残魂找回来;同时,寻到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秘法,重塑一具崭新的躯体。无论是把原主塞去新身体,还是他自己神魂剥离重塑。
只要把身体还回去了,就与他无关了吧,到时候只要说清楚了,那他就和原主两清了,届时桥归桥路归路,反正他占据原主身体的这段时间里,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但他没有把这惊世骇俗的计划说出口。重塑肉身形同逆天,必遭天谴,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苍玄阙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这种十死无生的违逆之举中。
云缪转过头,看着身旁默默收回手、始终护持着他的苍玄阙。
苍玄阙其实已经看着云缪很久了。云缪总是这样,突然就会陷入沉思,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样子。他不舍得打断云缪,于是就这样一直默默陪着他。
云缪突然转头,和一直盯着他看的苍玄阙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了。沉默片刻,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试探:
“琢光,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了,你会怎么办?”
苍玄阙抬起眼。
云缪又突然解释一句,“我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现在这样了,你会怎么想。”
苍玄阙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他知道云缪一直有秘密,也一直不肯和别人说,他也不打算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
云缪突然有些担心。
“云缪,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找到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苍玄阙摸了摸云缪的脑袋,看着他那清澈的眼神,笑着说。
“什么?”云缪有些云里雾里。
“如果以后你变成别的样子了,我认不出来你的话,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不管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并且履行它,怎么样?”苍玄阙说。
“行啊,那这样,如果你认出来我了,那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不然显得不公平。”云缪先前心里的阴霾被苍玄阙的话扫掉了一些,变得有些明朗起来。
苍玄阙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剑,啪地一声按在两人中间的石面上。
云缪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重剑,良久,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抹弧度。
随后,云缪把刚刚从枯骨里感受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苍玄阙。
苍玄阙的猜测和云缪一样,都认为那青衫人最后用的东西就是浮屠神教遗失的至宝。
不过光凭那一段内容,看不出更多东西。云缪思考了片刻,突然抓着苍玄阙的手。
“我们去南华大荒吧。”云缪敛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刚刚出手争抢那假枯骨的两方,一方是浮屠神教的人,另一方,看那招式和身上的毒气,多半是南华大荒的,或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听你的。”
两人一拍即合,准备不久后去夜枭找南华大荒的任务,这样一来不仅能赚灵晶,也顺路查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