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神选大会报名结束,归云城反而更热闹了。大批修士从广场散去,酒楼茶馆很快坐满了人。
云缪与苍玄阙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叫听风楼,不算大,但胜在安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两人进门,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
“两位道友是来参加神选大会的吧?”
云缪笑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掌柜乐了:“最近来的年轻修士,十个里九个都是为了这个。”说着伸手往大堂一指,“那边那几位,还有楼上住着的十几个,全是。”
云缪顺着望过去,果然坐了不少年轻修士。掌柜很快安排了房间,二楼最靠里的位置,推开窗正好能看见半个归云城。夜风里混着酒香和人声,难得有些放松。
云缪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道灯火如龙,人群熙攘。正出神,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喝彩。
两人望去,街道中央不知何时围了一大群人。人群正中,一个灰衣说书人坐在木桌后,说得唾沫横飞。
“诸位可知三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灭魔之战?”
“知道!”下面立刻有人应。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知道可不够!你们知道那魔头究竟有多可怕吗?”
云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苍玄阙也抬起了头。
说书人的声音响彻长街:“那魔头名为云妄!此人以亿万生灵炼法,以死气污染天地,妄图逆转轮回,颠覆天道!当年若非浮屠神教挺身而出,整个西天浮屠早已化作炼狱!”
人群阵阵惊呼,年轻修士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二楼窗边,云缪却沉默了,手中的茶杯久久没有放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归云城里的人,甚至整个西域的人,他们所认识的云妄,可能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云妄,而是浮屠神教想让他们认识的云妄。
楼下说书声仍在继续。云缪安静地坐着。
“诸位可知,那魔头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说啊!”
“快说!”
众人起哄。说书人捋了捋胡须,故意卖了个关子:“传闻那云妄为求长生,以九十九座大城为阵,活祭数亿生灵,引来无边死气降世。”
话音落下,下面一片倒吸凉气,不少年轻修士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骂:“如此魔头,当真该死!”
“何止该死,简直死不足惜!”
议论纷纷中,云缪却慢慢皱起了眉。这些故事太夸张了,夸张到连他都觉得离谱。别的且不说,活祭九十九座城池这种事若真发生过,修真界不可能没有任何记载。更何况按《观天录》来看,云妄这个人虽然不太正常,但还不至于恶毒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云缪起身往楼下走去,苍玄阙跟在后面。
两人在大堂角落坐下,店小二送来一壶灵酒。那说书人仍在滔滔不绝:“后来啊,神教三十六位护法拼死一战,终于将魔头重创。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云缪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苍玄阙瞥他一眼:“笑什么?”
“他说的这些,”云缪端起酒杯,“有一半是现编的。”
苍玄阙微微扬眉。
“他说神教三十六护法围攻云妄,”云缪笑着摇头,“如果真是那时候的云妄,别说三十六个,再来三百六十个也打不过。”
苍玄阙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确实。”
两人声音不大,却被邻桌几个年轻修士听见了。其中一人顿时皱眉:“道友这话什么意思?”
云缪抬头,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金丹初期修为,腰间挂着神选大会的报名玉牌。
“没什么意思,”云缪笑了笑,“只是觉得故事有些夸张。”
青年却摇头:“未必。云妄本就是魔头,再离谱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正常。”
云缪没有反驳,只问:“你见过他?”
青年一愣:“自然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
青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整个西域都这么说。”
云缪安静地看着他:“整个西域都说,就一定是真的吗?”
青年语塞,旁边几人也沉默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年轻人,有些事情,还真不一定。”
众人转头,只见角落里不知何时坐了个老头。头发花白,衣衫普通,面前摆着半壶浊酒,看着和寻常老散修没什么区别。刚才说话的正是他。
青年皱眉:“前辈何意?”
老头笑了笑,没回答,慢悠悠喝了口酒,才道:“我年轻那会儿,云妄还没被称作魔头。”
整个大堂忽然安静下来,连外面的说书人都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老者身上。
老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说道:“那时候很多人都叫他云先生。医术天下第一,阵法天下第一,脾气嘛……确实不太好。”
云缪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这是他们进入西天浮屠以来,第一次听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云妄。
老头的话一出口,大堂更是安静了不少。先前那年轻修士皱紧眉头:“前辈慎言。”
“慎言?”老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摇头失笑,“老头子活了快一千年了,如今连说句话都要慎言?”
青年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再开口。毕竟对方修为摆在那里,虽然气息收敛得厉害,但能活这么久的散修,谁知道是什么境界。
老头喝了口酒,目光有些浑浊,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筑基不久。有一回进山猎妖,被一头三阶妖兽追杀,半边身子都被撕碎了,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遇见了云先生。他当时正在山里采药,看见我快死了,顺手就把我捡了回去。我还以为遇见了什么世外高人,结果这人张口第一句话就是——”
老人学着当年的语气:“还没死?没死就起来干活。”
大堂里传来几声轻笑,连云缪和苍玄阙都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这确实很像云妄能说出来的话。
老人也笑了:“后来我在他那儿养了一个月的伤。那一个月里,我见过不少人,都是被他救下的。反正只要还有口气,他都救。”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复杂:“所以后来听说他是灭世魔头的时候,我一直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