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萧衍之已经喝完了那盏茶,将茶盏放在桌上。
深紫色的官服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柳万山笑得合不拢嘴,正吩咐家丁将聘礼收好,又张罗着让人去催小姐。
“王爷稍候,小女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衍之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望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嫁衣如火,裙摆曳地,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人,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萧衍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柳小姐。”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
柳云卿隔着团扇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他。
是那个人。
穿着深紫色官服,端坐在那里,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比他记忆中更好看。
可那身深紫色官服,让他看起来好冷。
柳云卿的手指攥紧了扇柄,指节泛白。
碧云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动作端方,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柳万山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连声道:“好好好,既然王爷与芷儿已经签了婚书,那便是一家人了。芷儿,快给王爷敬茶。”
碧云端了茶上来,柳云卿一只手接过茶盏,另一只手举着扇子,走到萧衍之面前,屈膝跪下。
“王爷……请用茶。”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婉转,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柳万山觉得有些奇怪,但看了一眼,也没多想。
萧衍之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深紫色的衣袖微微一动,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柳云卿的手指,触感微凉。
柳云卿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猛地缩了回去,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稳住。
萧衍之没有在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起来吧。”
柳云卿站起身,退到一旁,团扇依旧遮着脸,不敢放下。
柳万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芷儿的嫁妆都已经备好了,您看看。”
他一挥手,家丁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到萧衍之面前。
萧衍之接过来,翻开。
金陵城商铺三十六间,江南各州县田地共计一万二千亩,盐引、茶引、丝引,各种朝廷发放的专卖凭证,厚厚一叠,光是这些引票的价值,就抵得上半座王府。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萧衍之一页一页地翻着,面色始终平静。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柳万山。
柳万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王爷,草民就这么一个女儿,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柳家的一切,迟早都是她的。如今她嫁给了王爷,这些东西自然也该跟着她去王府。”
“草民老了,留这些东西在身边也没用,不如给了芷儿,让她在京城过得好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萧衍之听得出来,这话里头,有真心,也有算计。
真心是,他确实疼爱这个女儿。
算计是,柳家这下算是彻底绑在了摄政王府这艘大船上。
往后朝廷有什么好处,少不了柳家一份。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柳翁厚爱,本王替柳小姐谢过了。”
他将册子递给身后的侍卫。
霍行舟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园回来了。
他站在正厅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泛红。
柳万山送他们到门口。
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通红。
柳云卿在碧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嫁衣的裙摆在石阶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团扇依旧遮着脸,没有放下。
萧衍之已经上了马车,车帘低垂着,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柳云卿走到马车前,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柳府的大门,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张烫金的喜字,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眼眶泛红的父亲。
柳万山站在台阶上,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灿烂了。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姐,您小心脚下。”
柳云卿在碧云的搀扶下,踩着小凳,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后面,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嫁妆。
一车,两车,三车……霍行舟数了数,整整二十八车。
每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红绸扎着,上面贴着大红的喜字,在日光下红彤彤的一片,刺得人眼疼。
霍行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一长串嫁妆马车,就算再不喜欢,也在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柳家是真有钱,真舍得啊。
“走。”萧衍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车队缓缓驶动,沿着长街,往城门的方向去。
柳万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
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身后的管家走上前,低声劝道:“老爷,小姐嫁得好人家,柳家的产业也保住了,您该高兴才是。”
柳万山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高兴,高兴。”
他又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府里。
大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门楣上的喜字还在日光下泛着光。
可这座府邸,从今日起,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