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的脑子还有些昏沉,但昨夜那场梦的片段像碎了的琉璃,在意识深处闪着零散的光。
萧衍之盯着头顶那根微微晃动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这么多年的石头,终于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萧衍之微微偏过头,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李景烨趴在床边,最先发现他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叔,你醒了?饿不饿?朕叫人传膳。”
霍行舟赶紧围过来,一脸关切。
“衍之,你可算醒了,给我们吓坏了。”
谢兰亭也站起身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先喝点水再说话。”
萧衍之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们别忙了。”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今日不是该朝会的日子吗?怎么都在这里?”
谢兰亭直接开口回答:“昨夜为了传太医,便说是陛下生病了,所以今日的朝会取消了。”
李景烨趴在床边,点了点头。
“皇叔,这都是谢兰亭的主意,害怕外面有什么议论对皇叔不好。”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霍行舟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稳稳地托了起来。
谢兰亭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萧衍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嗓子才舒服了些。
他将茶杯递还给谢兰亭,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兰亭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笑了笑。
“嗯,多谢兰亭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
李景烨还趴在床边,嘴巴微微张着,霍行舟扶着萧衍之胳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谢兰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茶杯,整个人瞬间就红了。
等会。
我没听错吧?
衍之叫我什么?
兰亭?
兰亭?!
谢兰亭攥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两个字从萧衍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他耳朵里,重得像是砸下来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口上。
霍行舟最先回过神来。
他慢慢松开扶着萧衍之胳膊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在谢兰亭和萧衍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不对劲。
昨夜的谢兰亭照顾他,态度就变了这么多?
李景烨站起身,嘴巴瘪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谢相,还是让他抢占了先机。
萧衍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接过霍行舟递来的靠枕,自己在身后垫好,靠在床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看见他们那副表情,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萧衍之看着他们三个,想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张茂端着午膳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诡异的场面。
谢兰亭红着脸站在那儿,霍行舟别着脸看窗外,李景烨把脸埋在手背里。
他愣了愣,没敢多问,将饭菜一样一样地在桌上摆好,躬身退了出去。
还是萧衍之先开的口:“都过来吃饭吧。”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谢兰亭坐在他左手边,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闲过。
他先是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萧衍之碗里,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再过一会儿又盛了小半碗汤。
萧衍之还没来得及吃完碗里的,新的菜又堆上来了,他看了谢兰亭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谢兰亭的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霍行舟坐在萧衍之右手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披风,搭在萧衍之肩上。
“还生着病呢,别着凉。”
萧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披风拢了拢。
霍行舟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身从旁边的榻上拿了一个靠垫,塞在萧衍之腰后。
“这椅子硬,垫着舒服些。”
谢兰亭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上那筷青菜悬在半空中,偏过头看了霍行舟一眼。
霍行舟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李景烨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位置离萧衍之最远,够不着夹菜,也够不着递靠垫。
他看着谢兰亭一碗汤一碗汤地盛,看着霍行舟一件披风一个靠垫地塞,攥着筷子的手越攥越紧。
不行,他得想个别的法子。
“皇叔。”
李景烨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朕这两个月进步可大了。太傅说朕现在策论也写得有理有据了,奏章也能看出问题了。”
萧衍之听着点了点头看着李景烨。
“陛下有进步了,这是好事。”
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正要再说几句,霍行舟的声音从旁边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嗯,是有进步。如果心智能更成熟一点就更好了。”
李景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瞪着霍行舟,却说不出来什么话,他也知道自己还不够心智成熟。
霍行舟端着碗,一脸无辜地回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李景烨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行了。”谢兰亭帮他们两个也盛了汤放在面前。
“让衍之好好吃饭。”
李景烨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霍行舟看了谢兰亭一眼,收回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低下头继续扒饭。
萧衍之端着碗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莫名的和谐。
这样的日子,要是以后天天都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萧衍之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中,汤沿着勺沿慢慢滴回了碗里。
以后都这样?
那他们三个愿意吗?
他放下碗,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