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谢兰亭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没想到王爷会主动问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
“王爷离京之后,我们三个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萧衍之走后,谢兰亭就开始觉得空落落的。
清晨进宫,经过文华殿东侧的值房,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然后才想起来,隔壁没有人。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将桌上那几本压皱了的奏章理了理,把那盏凉透的茶倒了,又拿帕子将桌面上看不见的灰尘擦了一遍。
做完了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关上门,沿着宫道往内阁走。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第十日。
谢兰亭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
王爷到江南了吗?银子够不够用?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闭了闭眼,将那团乱麻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拿起笔。
笔尖刚落下去,书房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相爷,张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过去。”
谢兰亭搁下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张公公没说,只说很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皇上这个时候找他,多半是江南的事。
他猜对了一半。
乾元殿里,李景烨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图上江南东路的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
张茂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刚从通政司送来的折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景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谢相,你来了。”
谢兰亭撩袍跪倒。
“皇上,可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李景烨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还没有。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皇叔他,有没有给你写信?”
谢兰亭站起身,看着小皇帝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摇了摇头。
“没有。”
李景烨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幅堪舆图。
“朕也没有。朕还想着,皇叔不给我写,总该给你写。你跟他有政事谈,交情总比朕深些。”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谢兰亭听着,非但没有觉得好笑,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
他走上前,站在御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幅堪舆图。
图上用朱笔圈出了清江、平阳两县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李景烨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皇叔在此”。
谢兰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皇上,王爷此去江南,是为赈灾。灾情紧急,王爷日夜奔波,没有时间写信,也是常情。”
“朕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谢兰亭。
“你说,皇叔他会不会有什么事?”
谢兰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王爷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语气笃定。
可他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两个人在殿内沉默了片刻,李景烨忽然开口。
“谢相,你要是没事,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朕一个人,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谢兰亭听懂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堪舆图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从午后坐到了日头西斜。
霍行舟是傍晚进宫的。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去城外的校场练箭,练到日头正中才回来,吃了饭又出门,去城里的茶楼酒肆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茶楼里人多嘴杂,南来北往的消息都在这里交汇。
他每日换一家茶楼,从城东喝到城西,从城南喝到城北,喝了一肚子茶,听了一耳朵闲话。
可他想听的那个消息,一个字都没有。
霍行舟站在茶楼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上马,鬼使神差地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待着,实在是待不住了。
张茂在乾元殿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霍世子?您怎么——”
“我来看看皇上。”霍行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听说皇上这几日身子不适,我来请个安。”
霍行舟走进乾元殿的时候,李景烨还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堪舆图,旁边坐着的谢兰亭正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霍行舟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
一个皇帝,一个宰相,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堪舆图发呆。
他迈过门槛,走进去,一屁股在李景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有消息吗?”
李景烨摇了摇头。谢兰亭也摇了摇头。
霍行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头顶的藻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谢兰亭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你在边关的时候,不是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那时候怎么熬的?”
“那不一样。”
霍行舟的声音闷闷的。
“在边关,隔了几千里地,知道见不着,也就不想了。可他现在就在江南,骑快马七八天就能到,我却去不了。这就跟——”
“跟隔着一层窗户纸似的,明明一捅就破,可你就是捅不着。”
谢兰亭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这种感觉。
王爷在京城的时候,日日见面,批奏章、议朝政、偶尔拌几句嘴。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可王爷一走,他才发现,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
李景烨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谢相,霍世子,你们说,皇叔是不是因为不想见咱们,才非要自己去江南的?”
谢兰亭和霍行舟同时看向他。
李景烨被两个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你们想想,皇叔走之前,咱们在乾元殿里把他气成那样。他嘴上说不生气了,可心里肯定还是不高兴的。他是不是想躲开咱们,才——”
“不会。”
谢兰亭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李景烨抬起头看着他。
谢兰亭解释道。
“王爷若是想躲咱们,有的是办法。称病不朝、闭门谢客、甚至请旨去封地,哪一样不比去江南赈灾轻松?他是为了那些百姓,不是为了躲咱们。”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霍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你们说,是不是咱们逼得太紧了?”
“我在边关的时候,隔几个月写一封信,他回我一封,我就觉得挺好的。可这次回来,我天天往他跟前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看见他。他嘴上不说,可心里肯定觉得烦。”
“他走之前,咱们在乾元殿里那样逼他。他差点晕过去,衍之从来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能把他气成那样,咱们得有多过分?”
谢兰亭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我在朝堂上跟他吵了这么多年,忽然不吵了,又忽然往他跟前凑,他怎么可能不觉得奇怪?”
霍行舟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要不——咱们改改?”
李景烨抬起头。
“改什么?”
霍行舟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
“咱们三个,在衍之面前,别争了。争来争去,他夹在中间难受。咱们不争了,好好相处。他愿意跟谁,那是他的事,咱们别在他面前掐。”
李景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霍行舟看着他,声音放软了几分。
“陛下,我不是说让您放弃。我是说,咱们别让他为难。他够不容易的了。”
李景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谢兰亭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行舟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行,那就好好相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霍行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谢兰亭和李景烨,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
“那从今天开始,谢相,我就不跟你抢端茶倒水的活了。”
谢兰亭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你本来就抢不过我。”
霍行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李景烨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这两个人斗嘴,忽然觉得心情没有那么差了。
而此刻,萧衍之听完谢兰亭的讲述,靠在床头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商量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