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端着空药碗回来的时候,脚步顿在了门口。
偏殿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里漫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
萧衍之靠在床头,面色还带着病后特有的苍白,可那张脸上此刻分明浮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露在领口外面的那截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霍行舟半蹲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凑得极近。
李景烨坐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着,几乎要贴到萧衍之的肩。
谢兰亭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只沉默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迈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小茶壶倒了一杯温水,转身走到床边递过去。
“衍之,喝点水。”
萧衍之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偷偷看了谢兰亭一眼。
谢兰亭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在他喝完水接过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了碰他的手背,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萧衍之的耳朵又红了几分。
谢兰亭将杯子放好,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暮色已经很浓了,远处的宫檐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廊下的宫灯还没点,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暗影里。
“天快黑了,衍之,你是回府还是——”
“回府。”
萧衍之答得很快,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中衣。
霍行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托了起来。
“小心点,烧才刚退。”
萧衍之站稳之后,李景烨把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披在他身上。
“皇叔,你要回府?”
萧衍之点了点头:“我不好一直住在宫里,明日再来看陛下。”
李景烨的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那皇叔路上小心,回去好好歇着,别再熬夜了。”
萧衍之看着他,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
李景烨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看着谢兰亭走到萧衍之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右边。
霍行舟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到了萧衍之左边。
李景烨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都要跟皇叔回去?”
谢兰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送衍之回府,正好顺路。”
“我也顺路。”霍行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你们——”李景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排挤朕!明知道朕不能出宫!”
谢兰亭和霍行舟对视了一眼。
“陛下。”
谢兰亭转回头看着李景烨。
“今日对外说的是陛下病了,早朝都取消了。若是陛下这个时候出了宫,外头会怎么想?”
李景烨被这话噎了一下。
萧衍之也觉得谢兰亭说得有道理。
“陛下,臣明日一早就进宫,今晚您还是在宫里好好歇着,对外也能交代得过去。”
李景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朕等皇叔明天来。”
萧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谢兰亭跟在他右边,霍行舟跟在他左边,三个人并肩穿过暖阁,往乾元殿的正门走去。
李景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背影越走越远。
三个人出了乾元殿的正门,沿着宫道往外走。
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
谢兰亭走在萧衍之右边,霍行舟走在萧衍之左边,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萧衍之,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萧衍之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地方。
左边的霍行舟走路带着风,衣袍时不时蹭到他的手背。
右边的谢兰亭倒是走得规规矩矩,衣袍纹丝不动,可他那道目光,从出了乾元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萧衍之加快了几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刚加快两步,左边的霍行舟就跟上两步,右边的谢兰亭也跟上来两步,依旧一左一右,严丝合缝。
萧衍之又加快了几步。
两个人又跟上来了。
萧衍之深吸一口气,停下来。
谢兰亭和霍行舟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着他。
“你们能不能别走那么近?我又不会跑。”
霍行舟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当然不会跑,你病还没好全呢,万一走着走着晕了,我俩不得接着?”
谢兰亭没有接话,身体微微往萧衍之那边倾了倾。
萧衍之看着这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宫门口。
萧衍之弯腰上了车刚坐下,车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谢兰亭弯腰钻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帘又被掀开了,霍行舟也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的另一边。
左边是霍行舟,右边是谢兰亭。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小石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车厢里冷,坐在一起暖和些。”
霍行舟在左边附和:“就是就是,你病还没好全呢,别再着凉了。”
萧衍之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
他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