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从净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常服,乌发还带着几分湿意,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他沿着游廊往饭厅走去。
谢兰亭和霍行舟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下了。
他想着待会儿还得跟那两个人说清楚,以后不能再那样了。
萧衍之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霍行舟唇瓣印上去的温度,很淡,可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
他加快脚步,转过月洞门,就看见了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绯色的褙子,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着银丝绦带,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
乌发梳成高髻,髻上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柳云卿。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攥着披帛的边缘,指节泛白。
碧云站在他身后,看见萧衍之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轻轻扯了扯柳云卿的袖子。
柳云卿抬起头,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萧衍之微微一愣,脚步慢了下来。
“柳小姐?”
他走到柳云卿面前,停下来,微微低头看着他。
柳云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妾身……给王爷请安。”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心里微微一软。
到底是闺阁女子,初来乍到,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每日关在那间厢房里,连门都不敢出。
今日大约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站到了这里。
他放缓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柳小姐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吗?”
柳云卿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几乎透明。
“妾身……自从进了王府,还没有正式拜见过王爷。今日特意来……给王爷请安。”
萧衍之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小姐有心了。”
“王府里待着还习惯吧?”
柳云卿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多谢王爷关心,一切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可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大家闺秀,知礼守节,不比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他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清楚,免得这位柳小姐心里没底,整日忐忑不安。
“柳小姐。”
柳云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萧衍之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声音温和而平稳。
“今日赐婚的圣旨可能就下来了。柳小姐既然来了王府,就先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府里的人说,不必拘束。”
柳云卿的心跳快了几拍。
赐婚的圣旨……今日就下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甜丝丝的。
王爷对他好温柔。
柳云卿的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吹过湖面。
“妾身知道了。多谢王爷。”
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正沉浸在王爷方才那几句温和的关切里,心里像是有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炸得他整个人轻飘飘的。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萧衍之的手。
五指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严丝合缝。
“衍之,快去用饭了。”
谢兰亭的声音在萧衍之耳边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萧衍之被他拉得往前迈了半步,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等、等一下——我还没跟柳小姐说完——”
“饭要凉了。”
谢兰亭头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衍之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站着的柳云卿,想说点什么,可谢兰亭走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开口,人已经被拉过了月洞门,消失在游廊拐角。
柳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追着萧衍之的背影,可已经被游廊的柱子挡住了,只看得见一片衣角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可是他的脑子里却嗡嗡的。
这位谢相,拉着王爷的手?!
还十指相扣?!
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