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舟蹲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下人挂灯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这挂一个灯笼的工夫，够我挂十个了。”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红灯笼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梯子，动作又快又利落，一会就挂好了。
“你看，这不就完了？”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头看着那盏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灯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下一个。”
裴影站在一旁，看着霍行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面无表情，懒得搭理他。
萧衍之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看着霍行舟把下人都撵走了，自己一个人上上下下地忙活，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没长大。
裴影走回来的时候，萧衍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影。”
“嗯，怎么了王爷？”
“后日，你就随着柳小姐的嫁妆进府。对外就说是王府的侍卫首领，对内……”萧衍之顿了一下，“你就搬到我隔壁的院子吧。”
裴影站在原地，有点惊讶。
王爷说让他等，他就一直在等。
但没想到是这样再进王府的。
这样也挺好，能离王爷近一点，再近一点。
霍行舟挂完了廊下最后一盏灯笼，叉着腰环顾四周。
满院子的红灯笼，从门楣挂到游廊，从游廊挂到照壁。
红光铺了满地，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晕之中。
“行了，够红了。”霍行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衍之站在廊下，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爷。”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妇人从月洞门那头走了过来，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着，走得很慢。
萧衍之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走下台阶，迎了上去，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嬷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天这么冷，您身子不好，有什么事让人来传句话就是了。”
赵嬷嬷站定，抬起头看着萧衍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老奴在屋里坐不住，想出来看看，再说王爷大婚，老奴怎么能不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从萧衍之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灯笼上，眼眶慢慢地红了。
“好，真好。”
“要是王妃和老王爷还在，看见这一定会高兴的。”
萧衍之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知道这场婚事是假的，可此刻听着赵嬷嬷的话，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萧衍之的眼眶微微泛红。
“嬷嬷，我扶您进去坐，外头冷。”
赵嬷嬷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在院子里慢慢转着。
“不坐了不坐了。老奴就是想看看，看看王爷大婚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萧衍之，眼眶红红的，可嘴角还挂着笑。
“当年老王爷娶王妃的时候，这院子也是这样的。满院子的红灯笼，满院子的红绸，喜联是老王爷亲笔写的，挂在正厅门口，挂了整整三年才摘下来。”
萧衍之垂下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嗯，我知道。”
赵嬷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王爷，老奴知道您从小没了爹娘，一个人在宫里长大，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萧衍之摇了摇头。
“不是的，嬷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梯子旁边收拾绳子的霍行舟，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安静等待的裴影。
“我身边现在有很多人，他们都对我很好。虽然我从小没了父母，但身边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懂我的人，我早就很满足了。”
赵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霍行舟从地上站起来，冲她咧嘴笑了笑，又弯下腰继续收拾绳子。
她收回目光，看着萧衍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爷说得对。您身边有这么多人，老奴看着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伸出手，在萧衍之的手背上拍了拍。
“王爷，老奴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萧衍之微微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赵嬷嬷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萧衍之一个人能听见。
“这位柳小姐，老奴都看在眼里了。她虽然家世不好，可老婆子我看得清楚，她是个心地淳厚的孩子，有能力，一定能做好王妃的。”
萧衍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嬷嬷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
“这些日子，她时常都来老奴的院子里，说是想了解王爷的事情，可老奴知道，她也是来陪我的。”
萧衍之垂下眼，没有说话。
“王爷，老奴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您感激她。老奴只是希望，王爷也能多多顾着她一些。”
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红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嬷嬷，我知道的。”
“她一直都是个好人。”
赵嬷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就好，那就好，那老婆子我就回去了。”
“嬷嬷，我送送您。”
“不用了不用了，王爷您忙着吧。”
她收回手，整了整衣襟，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院走去。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慢慢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他站了很久。
霍行舟从梯子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衍之？想什么呢？”
萧衍之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走，还有十几盏没挂呢，今晚把这些都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