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天还没亮透。
萧衍之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光景,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掀开了他的被子。
“起来了起来了!”
霍行舟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萧衍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从床上捞了起来。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头发散着,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谢兰亭手里捧着一套大红色的喜服,霍行舟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新郎官帽。
李景烨则站在他右边,手里捧着两朵绸花。
“皇叔,这是朕亲自挑的,好看吗?”
萧衍之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
“你们……大清早的,都来了?”
“那当然!”霍行舟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你大婚,我们能不来吗?”
谢兰亭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喜服往前递了递,目光里带着几分催促。
萧衍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他伸手接过喜服,转过身,正要往屏风后面走,霍行舟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去哪儿?就在这儿换。”
萧衍之的耳朵“腾”地红了,一把拍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身后传来霍行舟闷闷的笑声,还有李景烨小声的嘀咕:“你笑什么?皇叔都生气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伴随着萧衍之带着几分恼意的声音。
“这腰带怎么系的?”
“这扣子怎么这么多?”
霍行舟实在听不下去了,绕到屏风后面,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把喜服穿好,腰带系正,又将那顶新郎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
然后从桌上拿起那两朵红绸花,小心翼翼地簪在帽子一侧。
“好了!精神!”
萧衍之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大红色的喜服,金线绣成的五爪蟒纹从衣摆蜿蜒而上,盘踞在肩头,栩栩如生。
腰间系着白玉嵌红宝石的蹀躏带,乌发以金冠束起,金冠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那顶新郎官帽,帽檐两侧各簪着一朵红绸花,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好看是好看,就是那两朵花……
萧衍之伸出手,想去摘那两朵花,李景烨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
“皇叔别摘!这是朕挑的!”
萧衍之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
“行吧。”
霍行舟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精神!”
谢兰亭站在一旁,目光从萧衍之脸上慢慢移到那两朵红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
“该出发了。”
萧衍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前两后,穿过游廊,走过前院,出了府门。
门外的广场上,花轿已经候着了。
大红色的轿身,金线绣着龙凤呈祥,轿顶垂着金色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轿帘上绣着并蒂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轿旁站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辔齐全,马头上还系着一朵大红花。
萧衍之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鬃,翻身上马。
谢兰亭和霍行舟也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
李景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三个骑在马上,嘴巴瘪了一下。
“朕也想去……”
谢兰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不合规矩。”
李景烨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萧衍之挥了挥手。
“皇叔小心!”
萧衍之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往涌泉巷的方向走去。
花轿跟在后面,轿夫们抬着轿子,步伐整齐,脚步稳健。
再后面是仪仗队,锣鼓唢呐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队伍穿过长街,两侧的百姓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哎,那就是摄政王?长得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这都二十多了,可算是娶亲了。”
“听说娶的是江南柳家的女儿,皇商,有钱得很。”
萧衍之骑在马上,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可他的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百姓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哎,你们看,谢相也跟着去了?”
“还真是!谢相不是跟摄政王不对付吗?怎么也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谢相现在对王爷可好了,他俩之前有次在街上还拉手了!”
“真的假的?谢相那个冷面阎王,还能跟人拉手?”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宫门口那条街上……”
“那霍世子不生气?”
“霍世子跟王爷可是从小要好的,一块长大的,感情深着呢。”
“那看着王爷娶亲,他心里不难受?”
“难受什么?你没看见霍世子笑得比谁都开心吗?”
“也是,看来大家的肚量都好大。”
萧衍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身后的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地偷笑,一个捂着嘴偷笑,谁都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队伍吹吹打打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涌泉巷。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树上也挂满了红绸。
门楣上悬着大红灯笼,两侧贴着烫金的喜联。
萧衍之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
宅子里已经布置好了,到处是红色。
正厅里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柳云卿母亲的牌位。
因为柳云卿的父亲不在,一切都简化了许多。
高堂是萧衍之的乳母赵嬷嬷,这也是柳云卿的意思。
赵嬷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可眼眶红红的。
萧衍之端着茶盏,行了个礼。
“嬷嬷,请喝茶。”
赵嬷嬷接过茶盏,手在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她低下头抿了一口。
“好孩子,好孩子……”
萧衍之退到一旁。
然后是柳云卿。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
碧云扶着他端着茶盏。
“嬷嬷,请喝茶。”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沙哑。
赵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伸出手,在柳云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柳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萧衍之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宅子,走到花轿前。
碧云掀开轿帘,萧衍之扶着柳云卿弯腰上了轿,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轿帘落下,遮住了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起轿!”
锣鼓唢呐又吹打起来,仪仗队浩浩荡荡地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萧衍之骑在马上,看着两侧熟悉的街景,心里想着,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条路了。
身后的百姓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绕城一周呢,这可有的走了。”
“走走走,跟着看看,难得的热闹。”
“摄政王娶亲,这辈子怕是就这一回了,不看白不看。”
萧衍之听着这些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微微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谢兰亭和霍行舟还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萧衍之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队伍终于拐进了王府所在的长街。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红。
门楣上悬着大红灯笼,两侧的柱子上贴着烫金的喜联,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照壁,连台阶上都铺了红地毯。
王府门前站满了人。
朝中的大臣、各家的家眷、还有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萧衍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
花轿在门前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碧云扶着柳云卿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盖头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萧衍之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
萧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了萧衍之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迈过门槛,走进府门。
正厅里,香案已经摆好了。
香案上供着两块牌位。
萧衍之的父亲和母亲。
萧衍之站在香案前,看着那两块牌位,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喜服的后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柳云卿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一拜天地——”
两个人面朝门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香案上那两块牌位,弯下腰,又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磕了第三个头。
萧衍之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下首。
李景烨坐在那里,穿着常服,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端端正正。
可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衍之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李景烨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扯出一个笑来,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萧衍之收回目光,垂下眼,没有再看他。
谢兰亭站在人群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走到李景烨身边,蹲下来,将帕子塞进他手里。
李景烨低头看了一眼,攥紧了帕子,没有用,只是攥着。
“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喊落下,正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萧衍之站起身,伸出手,将柳云卿从地上扶了起来。
碧云从旁边走过来,接过了柳云卿的手。
“王爷,您去招待客人吧,奴婢扶王妃回房。”
萧衍之点了点头,松开手,看着碧云扶着柳云卿,一步一步地往后院走去。
大红色的嫁衣拖在地上,在红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道流不尽的泪。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厅的宾客拱了拱手。
“诸位,请——”
霍行舟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嘻嘻地对着众人说。
“走走走,喝酒去!今日不醉不归!”
谢兰亭从另一侧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萧衍之身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去招待客人吧,我去安排嫁妆的事。”
“嫁妆的事,不是行舟在管吗?”
“他管?他管得住?”谢兰亭偏过头,看了一眼霍行舟。
霍行舟正举着酒杯,跟几个武将拼酒,喝得满脸通红。
萧衍之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吧,你去吧。”
谢兰亭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衍之。”
“嗯?”
“别喝太多。”
萧衍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
谢兰亭收回目光,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裴影也赶紧从围观的人群中离去,也往库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