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撤下去之后,暖阁里换了一方紫檀木的方桌。
李景烨让人搬来了两副象牙麻将,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萧衍之身边凑。
“皇叔,打两圈?”
谢兰亭率先在桌边坐了下来,霍行舟紧随其后,捋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
“先说好了,谁输了谁就下桌,换人上。”
柳云卿本来想退到旁边和裴影一起观战,被霍行舟一把拽住:“你跑什么?凑个角。”
柳云卿眨了两下眼:“我不会打。”
“你不会打正好。”霍行舟咧嘴一笑,“赢你这种人最省事。”
萧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柳云卿被他这一看,耳根子就有点发热,垂下眼,在桌边坐了下来。
第一圈,柳云卿自摸清一色。
第二圈,柳云卿杠上开花。
第三圈,柳云卿把霍行舟的炮吃了,反手又做了一把七对。
他面前那堆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又打了两圈,柳云卿把最后一张牌往桌上一推,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胡了。”
霍行舟把牌一撂,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我这年的俸禄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兰亭也放下了牌,偏过头看了一眼柳云卿面前那堆小山似的筹码,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刻薄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柳云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明晃晃的筹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哎呀,赢太多了……”
萧衍之把拿出筹码给他:“你倒真是一点儿水都没放。”
柳云卿转过头眨了眨眼。
“哎呀,王爷,我赢来的钱不还是咱家的吗?对您来说,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
霍行舟在旁边乐出了声。
“你这也太离谱了。说不会打,把把胡,你是不是以前在江南天天泡在牌桌上?”
“说对了一半,我在江南的时候,除了听歌唱曲吟诗作赋,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牌九色子。”
霍行舟捂着胸口,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那你刚才说什么你不会打,那表情也太真诚了吧?”
柳云卿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那是谦虚。你非要拉我上桌,怪谁?”
暖阁里的笑声一下子漫开了,连窗外簌簌落着的雪似乎都被这热气融得轻了几分。
萧衍之靠在椅背里,看着柳云卿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也弯了弯嘴角。
他冲裴影扬了扬下巴:“你来替我打两圈。我去歇歇。”
裴影二话没说,绕过桌角,在萧衍之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重新开始洗牌。
萧衍之也没走远,在暖阁靠窗的那张矮榻上坐下来,刚靠实了后背,就感觉到身侧的垫子微微陷下去一块。
李景烨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将肩膀往他肩上靠了靠,脑袋顺势枕在他的肩窝里。
牌桌上的四个人已经重新热络起来。
霍行舟嚷嚷着“这回我要赢回来”,柳云卿笑着说“你赢不回来的”,谢兰亭不紧不慢地码着牌,裴影偶尔接一句,将气氛推得正好。
那些喧闹声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暖雾,将萧衍之所在的这一方角落衬得格外安静。
萧衍之没有挣开,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什么?”
萧衍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牌桌上,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
“这件事。陈明远、老太傅、军饷银的线……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等到现在才收拾他,是因为我?”
李景烨没有回答,可也没有反驳。
他依旧靠在他肩上,只是环在萧衍之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自从先帝重病,暗桩就是我在管,所以里头的人事、底细、还有那些线牵到哪儿,我都清楚。”
“谢兰亭和霍行舟去查这些,确实要花不少时日,半年都未必能摸清全貌。但若是你去查……”
萧衍之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不出两个月就能理得清清楚楚。”
李景烨靠在他肩窝里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景烨,你还要瞒着我吗?”
暖阁里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水,低低地涌过来,又低低地退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烨才开口。
“皇叔既然知道了,那想必也清楚我为何要这样做。”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瞒着你,可我若是什么都告诉你,你又会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替我扛着。”
萧衍之垂着眼,看着他发顶那颗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玉簪,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想着……先把事情做完,再跟你说。这样你至少不用替我操心。我也想让你看看,我能处理好。”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是责怪你。你有如此心计,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景烨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皇叔……你说真的?”
“真的。”萧衍之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你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能长成这样,我很欣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雪色里:“既然如此,想必我这摄政王的职位,很快就能卸下了。”
“皇叔!”李景烨猛地从他肩上直起身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朕不是这个意思!”
牌桌上的四个人都被这声响惊动了,手里的牌纷纷悬在半空中,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他们。
萧衍之抬起手,轻轻按在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你知道,我本来也不愿当这个摄政王。当初接下这个位子,是因为你太小,朝堂太乱,我不放心。”
“如今你已经有本事把那些人料理干净了。我再占着这个位子,反而碍你的事。”
李景烨的眼眶已经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块衣料揉碎了似的。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景烨,等先帝的祭日过后,我就请辞。”
李景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皇叔,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