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立了大功的消息,是陆骁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萧珩正在练字,写的是“静”字,写了一张不满意揉了,又写了一张还是不满意,正要写第三张,陆骁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捡了五百两银子。
萧珩搁下笔看着他,陆骁说“殿下,裴大人立功了”,萧珩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功,陆骁说“北境那边的战事,裴大人献了个什么策,朝廷用了,打了胜仗,陛下龙颜大悦,升了裴大人的官”。
萧珩“哦”了一声,拿起笔继续写“静”字。
这一笔下去,静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太长了,像一条尾巴拖在字的外面,收都收不住。
接下来几天,裴衍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萧珩从各处零碎地听到他的消息——今天在兵部议事,明天去北境调兵,后天进宫面圣,大后天又被谁请去赴宴了。
云暗来过东宫两趟,一趟是送裴衍给萧珩带的桂花糕,一趟是送裴衍给萧珩带的一本书。
桂花糕是东市那家老字号的,还热着,书是萧珩之前随口提过想看的《山海经》注本,裴衍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品相还算完好。
萧珩翻了翻,放在枕边,没说什么。
第七天的时候,萧珩坐在东宫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是沈贵妃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工精美,羽毛根根分明。
萧珩看着那对鸳鸯,冷笑了一声。青禾在旁边站着,听见那声冷笑,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殿下?”
“没什么。”萧珩把团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就是想起一个人。”
青禾没问是谁。她知道是谁。
从殿下这几天吃桂花糕时那个表情她就知道是谁——每咬一口都像是要把那个人嚼碎了咽下去,嚼得恨恨的,咽得慢慢的,好像那口桂花糕不是桂花糕,是那个人的骨头。
青禾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每天按时把那碟桂花糕端上来,再按时把空碟子收走。
碟子总是空的,但殿下从不说好吃,也从不说不吃。
傍晚的时候,裴衍来了。萧珩正歪在贵妃榻上看那本《山海经》注本,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衍走到榻边站定,紫色的官袍还没换,腰间系着新赐的玉带,整个人像是刚从上朝的殿上直接走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龙涎香的气息。
他比一周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周但还没倒的松树。
“臣参见殿下。”裴衍行礼,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
萧珩翻了一页书,没看他。
“裴大人如今是大功臣了,怎么有空来本太子这破地方?”声音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裴衍没接话。他站直了,目光落在萧珩脸上,看着那双桃花眼只盯着书页不看他,看着那只握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看着萧珩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了,又抿上了。
“殿下,”裴衍说,“臣这一周——”
“忙,”萧珩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冷飕飕的,像冬天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本太子知道。大功臣嘛,忙是应该的。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多好。”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翻了一页,翻得用力了些,书页哗啦一声响,像在替他说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
裴衍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绕过贵妃榻,在萧珩身边坐下来,不是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是坐在榻沿上,和萧珩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萧珩往旁边挪了半寸,裴衍也跟着挪了半寸。萧珩又挪了半寸,裴衍又跟着挪了半寸。
萧珩把书合上,转过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微眯,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裴衍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周没见的、压了七天的、快要溢出来的想念,和一点点心虚,和很多很多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的、说不出口的抱歉。
他伸出手,把萧珩手里那本书拿走了,放到一边,然后握住萧珩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萧珩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一周前的温度差还在,谁也没变。
“殿下,”裴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哄什么珍贵的东西的语气,“臣想殿下了。”
萧珩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抿着,桃花眼还是冷冷的,但他的手指在裴衍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猫的爪子在不情愿地被摸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
裴衍感觉到了。
他收紧了手指,把萧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替他揉开这一周积攒的、说不出口的、只能用手心来传递的委屈和生气。
“你之前怎么说的?”萧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你要当本太子的太子妃。你当太子妃就是这么当的?一周不见人影?本太子还以为你升了官就把这事忘了呢。”
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笨拙的、真诚的慌张。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臣没忘。”
“没忘?”萧珩冷笑了一声,“没忘你人呢?本太子还以为你跟哪个姑娘跑了呢。”
“臣在忙——”
“忙?”萧珩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忙你不能派人来说一声?你忙你不能写封信?你忙你连让人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云暗来送桂花糕的时候嘴是干嘛用的?他不能替你说一句‘殿下大人想你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胸口微微起伏着,桃花眼里全是理直气壮和“你知道我这七天怎么过的吗”的委屈。
裴衍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释然的、松了一口气的弧度——殿下生气,殿下骂他,殿下说他一周没露面连句话都没有,殿下的意思不是“你升官了我嫉妒”,殿下的意思是“你这七天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想你”。
裴衍低下头,把萧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拇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在画一只乌龟,虽然没有墨,虽然看不见,但他画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补上这七天欠下的所有。
“臣错了。”裴衍说。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以后忙了也派人来说一声,”裴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认真检讨”的诚恳和“但你能不能别生气了”的小心翼翼,“写封信,或者让云暗传句话。臣不是故意不来找殿下的,臣是真的走不开。”
萧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裴衍。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不想理你但我的话还没说完”的别扭:“本太子知道。你是大功臣了,升官了,忙了。本太子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谁不想升职?是人都想往上爬。但你至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至少让人说一声。别让本太子以为你忘了。”
裴衍从背后靠过来,把下巴抵在萧珩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腰侧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香囊里的干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萧珩的骨头缝里渗进去的:“臣不会忘。升再大的官,也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