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萧珩一眼,把筷子放下了。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想什么,又像在组织语言。
“臣想过这件事。”裴衍说。
萧珩托着下巴看着他。“想了就说说呗,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裴衍沉默了片刻。“臣想等一段时间。”
萧珩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了,坐直了身子,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等多久?”
裴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敷衍。
“臣刚升了宰相,很多事情还没理顺。北境的事要收尾,户部的账要清理,兵部的交接还没做完,吏部那边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婚事,臣怕分心。”
萧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和萧万州思考时的动作一模一样。“那你的意思是不办了?”
“不是不办,是晚一点办。”裴衍伸手握住了萧珩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臣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安安稳稳地跟殿下成亲。不是现在这样,一边批公文一边挑日子,连顿饭都吃不踏实。”
萧珩低下头看着裴衍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手指上那颗握笔磨出来的茧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桃花眼里的光从期待变成了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了一种“本太子虽然不太高兴但你说得有道理”的妥协。
“那你总要给个大概的时间吧?总不能说‘等’就一个字等下去,等一年也是等,等十年也是等,等一辈子也是等。”
裴衍握紧了他的手。“不会让殿下等一辈子的。”
“那等多久?”
裴衍想了想。“一年?”
萧珩皱了皱鼻子。“一年太久了。”
“那就半年左右。”
“也久。”
裴衍看着他。“殿下说多久?”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得短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咬了咬下唇,把那道刚长好的伤口又咬破了,自己都不知道,桃花眼里的光从妥协变成了不甘心,又从不甘心变成了认命。
“六个月,不能再多了。”
裴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六个月。”
萧珩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太子跟你说,就六个月。六个月之后你要是还不稳定,本太子就把你绑到东宫来成亲,你批公文批到一半也得来拜堂,拜完了再回去批。”
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看着他那副凶巴巴又软乎乎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
“臣一定在六月份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安安稳稳地跟殿下拜堂,拜完了也不回去批公文,就陪着殿下。”
萧珩瞪了他一眼。“谁要你陪?”
“臣想陪。”
萧珩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本太子懒得理你”的傲娇和“你再说话本太子就不客气了”的虚张声势。
“你忙你的去吧,别在这儿坐着了,本太子看着你烦。”
裴衍没动,就坐在那里看着萧珩的侧脸,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廓和耳垂上那对白玉小环,看着他那道被咬破了还在渗血的下唇。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萧珩下唇上那点血迹,擦掉了,指尖在萧珩的唇角停了一瞬。
“殿下,臣还有一件事想跟殿下说。”
萧珩转回来看着他的手。“什么事?”
裴衍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殿下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本太子知道。”
裴衍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沉很稳,像在说一件很重要、想了很久、不能再拖了的事情。
“殿下当了皇帝之后,需要有自己的人。朝堂上那些人,有跟着父皇的,有跟着母妃娘家的,有跟着各派势力的,但没有几个是跟着殿下的。臣想做殿下的刀,但一把刀不够,殿下需要很多把。”
萧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你什么意思?”
裴衍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萧珩讲一道题。“臣的意思是,在成亲之前,臣想把该立的人立起来,该布的棋布好。户部、兵部、吏部,这几个关键的地方,都要有殿下的人。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殿下以后坐那个位子的时候,底下有人撑着,不会慌。臣这段时日在各部走动,就是在做这件事。”
萧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桃花眼里光变了,从委屈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心疼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裴衍,你是不是从升了宰相就开始想了?”
裴衍点了点头。“从陛下说‘准’那个字的时候,臣就开始想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伸出手,捏住了裴衍的脸,两只手一起捏的,左边捏一下,右边捏一下,把那张冷峻的脸捏得变了形,裴衍的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来。
萧珩捏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裴小衍,本太子告诉你,你现在是宰相了,正二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需要这么累,你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本太子也不是小孩子了,本太子也能帮你。你有事情要跟本太子商量,别一个人扛着,扛不住。”
裴衍被捏着脸,说不了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深潭里落了满天的星子,全是萧珩。萧珩被他看得手一软,松开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行了,你回去忙吧。六个月就六个月,本太子等得起。反正你跑不掉。”
裴衍站起来,走到萧珩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刚好飘到了那里,停了一瞬,就飘走了。
“臣跑不掉,也不想跑。臣这辈子就赖在殿下身边了,赶都赶不走。”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他伸手把裴衍推开,推得不重,裴衍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裴衍还是没动。
“你走不走?”
“臣走。”
裴衍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珩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回过头。
萧珩坐在椅子上,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声音又轻又亮,像春天解冻的第一声溪水响。
“裴衍,你六个月之内,不许累瘦了。本太子六个月之后要拜堂的,你要是瘦了,穿喜服不好看。”
裴衍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眼睛也弯了,深到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都跟着弯了。“臣尽量吃胖点。”
萧珩哼了一声。“去吧。”
裴衍走了。
萧珩坐在椅子上,听着裴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正厅,穿过游廊,穿过院子,消失在影壁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裴衍的体温,热热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些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看了很久,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