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冗的成年礼盛宴持续至凌晨,没有虫注意到博尔博莱塔银河帝国的虫皇早已离开。
最先发现的虫是西格弗里德,他这一整天保持礼貌微笑到脸都快僵了。
抬手揉了揉酸涩的脸颊,西格弗里德轻叹一声,端着酒杯下意识朝礼堂深处的王座上看去,那里是陆弋的位置。
可现在,王座上空无一人。
西格弗里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心底隐匿的不安越发躁动,他不顾礼仪快速在礼堂中寻找陆弋的身影。
礼堂穹顶的光落得碎乱,西格弗里德在攒动的虫头里跌跌撞撞的穿梭。
他伸手拨开挡路的碍事虫,目光焦灼扫过一张张模糊又虚假的脸,顾不得溅出杯沿的酒液打湿袖口。
爸爸呢?
爸爸去哪了?
西格弗里德惶恐不安,他想到陆弋早上说的那一番话,不安攀着脊骨窜上后脑,四肢止不住的发沉,冰凉的指尖攥不住杯柄。
他脚步虚浮,目光涣散地扫过眼前的虚影,整个人像悬在半空,稍一动便要坠落。
没有,哪都没有。
心底的声音愈来愈大,西格弗里德丢下酒杯什么都顾不得,扭头朝王宫冲去。
宾客注意到宴会的主虫公离开了,疑惑的四目相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西格弗里德呆滞的站在房间里,敞开的窗户卷着空荡涌来,房间里灯影疏淡,看似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却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都原模原样,浅淡的暖光漫下来,可西格弗里德却觉得自己冷极了,空寂一寸寸蔓延至全身。
父亲和爸爸的房间里,那张大床上的枕头还留着浅浅的压痕,床头柜上搭着一截未收的布巾,花瓶内的花束依旧焕发生机,可四下里再无一虫。
他僵硬的走进去,鞋底碾过地面,静得能听见仪器“‘滴——滴——’的空响。
“爸爸?”
“父亲?”
干涩的呼唤在寂静里荡开,再也没有半分回应,只有瓶中的花枝轻颤,瓣尖倏地垂落,几瓣粉白蜷着落在桌沿,余瓣还凝在枝上,晃悠悠悬着。
“喜欢这里吗?”
陆弋孤身一人站在层层叠叠的花毯中眺目远望,他轻声呢喃着,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双清透的绿眸黯淡无光,可他并不在意,反倒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右侧胸膛。
早在几个月之前,陆弋就有了离开的想法。
纵观他的一生,前十六年在研究室的培养皿中昏昏沉沉,又过了四年无知无觉只会杀戮的机械生活,后十八年活在帝国的尔虞我诈中。
独自一人背负着责任前行,他太累了。
陆弋想带着艾利克斯离开,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个想法。
他们的孩子还小,陆弋透支自己的名望肃清博尔博莱塔帝国的弊端,留给西格弗里德一个清明的盛世。
做完这一切,等到西格弗里德成年,陆弋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要求加布里埃尔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改造,在右侧胸膛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植入一个一指宽的收容器皿,将艾利克斯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做完这件事,陆弋紧接着封住自己的部分感官,换句话说,他和艾利克斯交换了感官。
陆弋用他自己的眼睛带艾利克斯看遍星际,自己只留下能感知他的通道。
在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刻起,艾利克斯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温度,都成了陆弋唯一的生气。
他将自己做成艾利克斯的移动坟墓,将他藏在在自己的身体里,藏在你记忆里藏在自己的每一个习惯里,仿佛他们融为一体,艾利克斯从未离开。
此刻陆弋身处漫天花海中,这是一颗遍地开花的星球,名为兹维托克星。
自太空看去,这颗星球像极了流光的珐琅彩球,表层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花毯,赤道地带是樱花雪与金合欢交织成的粉金漩涡,极地冰盖被蓝鸢尾与雪绒花映成流动的蓝宝石,环形山脉的褶皱里也蜿蜒着风信子和银莲花织就的紫色缎带。
星球公转时花海会扬起细碎的花瓣雪,在星轨间画出淡粉的彗尾。
兹维托克星球是陆弋用心选择的星球,在博尔博莱塔银河帝国雌虫认为的十大浪漫星球排行第七名。
也是陆弋觉得,他应该带艾利克斯来走一走的地方。
他们都太累了。
“我好累,我不想学了。”
小艾利克斯很是不满,他已经长成了风姿卓然的青年,可陆弋还是把他当做一个幼虫对待。
“好吧,那你想做什么?”
陆弋对待小艾利克斯很是宽容,看出他不想学习帝国军务和星防部署的课程,并没有强迫他学习,而是好脾气的询问他的想法。
“什么都不做,我们就这样好好聊聊天。”
看出陆弋态度松动,小艾利克斯简直如蒙大赦。
他雀跃的直起身,撑着身体倾近陆弋,好奇的看着他。
“比如你为什么到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是的,越来越长。
陆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静静凝望艾利克斯,看出他的执拗和担心,无奈的放松身体。
“因为我卸任了。”
他这样解释,“我现在只是个身无职位到闲人,每天要做的事是星际旅行,当然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你。”
“那你不应该花费更多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吗?”
与众不同的是,小艾利克斯有别样的看法,他很不赞同陆弋的选择。
“以前的你事务繁琐忙的脚不沾地,每次见到你时你眼底的倦色藏都藏不住,总是紧绷太久身体会熬坏的。”
小艾利克斯苦口婆心的劝告他,奈何陆弋根本不领情。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陆弋重点强调,“我并不觉得这样很辛苦,我来精神海看看你,会感到放松。”
没想到陆弋会这样说,小艾利克斯定定端详他,倏地起身坐的笔直。
“花言巧语的Alpha。”
小艾利克斯这样点评,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过于烂好心了。
“为什么这样讲?”
清透的绿眸凝着笑意,陆弋微微仰头,额角的白发徐徐散开。
“难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冒犯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