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做不到。’
艾利克斯的每一句话重重砸进陆弋的耳中,震得他心头巨颤。
他看着眼前的虫, 艾利克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他,眼神专注而笃定。
心中不觉生出几分郑重,陆弋缓缓坐直身体,只觉得一颗心被熨烫的又软又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啊……”
陆弋轻声呢喃,用那双清透的绿眸包容的落在艾利克斯的脸上和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融于骨血中再不分开。
他该如何是好呢?
陆弋沉沉的想,现实中触碰到的艾利克斯对他的呼唤触碰无知无觉,精神海中的艾利克斯却是鲜活生动的。
两相对比下巨大的割裂感生生撕扯着陆弋的大脑,十五年来,他亲眼参与艾利克斯的成长,将他的一颦一笑清晰的刻入脑海中。
可睁开眼睛看向身侧时,面对的永远是那张静谧的脸。
甚至午夜梦回时,陆弋迷蒙望向艾利克斯的脸庞,生出一种他只是安静睡着的错觉。
他该如何是好呢?
陆弋放空的想,他还能分清今夕是何年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弋在艾利克斯澄澈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缓缓睁开眼,陆弋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将自己的脸埋在艾利克斯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空寂的房间中响起一声呢喃。
“艾利克斯……”
哽咽囫囵的嗓音轻颤着,连尾音都裹挟着难过。
“我很想你……”
“你把爸爸他们放走了?加布里埃尔,你在想什么!我的父亲他还——”
西格弗里德在加布里埃尔那里终于发现了真相,原来陆弋早就想带艾利克斯离开了。
他厌倦了无休止斗争的虫族,抵触繁华鼎盛的银河帝国,他只想离开,逃离这里令他反感的一切。
那我呢?
西格弗里德站在原地目光空茫,甚至有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荒谬感。
“殿下,我试图劝解过陛下,可他太累了,就像一根拉满绷紧的弓弦,一句重话就能将他彻底压垮。”
对面的加布里埃尔神情悲痛,他刚得知陆弋想要离开博尔博莱塔银河帝国时,比西格弗里德的表现还要癫狂。
他愤怒的指责陆弋,甚至将研究室的东西摔了个遍,嘴里喋喋不休的质问他。
可当加布里埃尔理智回归,看到一片狼藉中无声矗立的陆弋时,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在陆弋的身上看到了沉沉暮气,尚且年富力强的虫皇犹如将死的老虫。
“你经历过孤身一虫离开从小生存的帝国,去到亿万万年之外的国度吗?”
空望着眼前年轻的皇太子,加布里埃尔机械的重复那天陆弋对他说的话。
“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抛弃到另一个维度,‘干净’的出现在荒无虫烟的废土,没有资源,没有活物,也没有阳光。”
恍惚间加布里埃尔似乎看到那位平静的虫皇,他轻描淡写到讲述自己的经历,冷静的像是诉说另一个虫的过去。
“腐败混着金属锈味的空气,脚下是废弃的碎片残骸和潮湿的苔藓,天永远是灰的。
若是不想死,要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像是没看到愣住的西格弗里德,加布里埃尔自顾自的讲:
“除非他足够幸运,找到一箱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营养液。
好在他没有味觉,就算营养液时咸涩腐臭的,他也尝不出来。
在他以为自己足够幸运,或许就这样结束短暂荒谬的一生时,可能是父母的在天之灵终于保佑他。”
年轻的虫皇自顾自的讲述,脸上终于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快的令加布里埃尔认为那可能是他的错觉。
“一片黑灰和黑褐中,骤然破开一点光芒,就像文字中记载日出时破晓的金辉,耀眼得近乎蛮横,废铁荒原都被镀上灼虫的光晕,你甚至会怀疑那是错觉。”
“会是幻觉吗?明明这里是被星际遗忘的废土,可这里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真实。”
虫皇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平淡如死水的语气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你知道这不是错觉,那是传说中的阳光,不再是冰冷的文字,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同类对光的执着追求。
日者,阳之精也,其光皓皓,照彻寰宇,下及草木则敷荣,上被黎元则致暖。
曾经你怀疑光有那么重要吗?亲眼所见时,你终于心神折服不再怀疑。
只那么一点光,照的骨缝都暖了。”
“而近了你才惊觉,那不是光,而是金发的雌虫,明明周身没有任何光源,灰蒙蒙的天地却被骤然点亮,比设想中的阳光还要耀眼。”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带着入骨的陌生,奇诡残破的建筑,衣着古怪的虫是你唯一接触到的活物,你张了张嘴,母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却连一个能被听懂的音节都吐不出。
不只是语言不通,甚至他说的话你都听不见,茫然与恐惧后知后觉都袭来。
那一刻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求生的欲望,在你以为自己会被这无边的异乡废土吞噬时,他出现了,在你快放弃时,陡然炸开了一束灼目的希望。”
虫皇笑了下,过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终于看到那片空茫大地时,你看到了真正都阳光照亮天地,满天金辉倾斜而下,而你的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身影。
他站在尘埃与光的交界处,比这迟来了半生的阳光,要耀眼千万倍。”
研究室内久久沉默,西格弗里德早已泪流满面,他从加布里埃尔口中得知了自己爸爸的前半生。
怎么会这么苦?
西格弗里德不禁想,怎么会有虫苦到连阳光都没有见过?
他们平日里所习惯的,竟是陆弋奢望多年的。
“所以……”
加布里埃尔再次开口,他的状态和西格弗里德相比也没有好多少,甚至看上去更为颓废。
“陛下是为后主而来的,后主就是牵着陛下和帝国的一条绳,陛下早就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