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旌站在冰冷的太平间,垂眸看着被白布罩着的尸体,眼底是罕见的迷茫。
今天是Omega的预产期,宿旌早早便从外城赶回,来到产房外等待。
他等到了婴儿的啼哭,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
宿旌难得迷茫,一向稳稳握紧枪的手指颤抖着,连一张单薄的白布也拉不开。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这么痛,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他只是在满室的欢呼声中,牵着那只冰冷的手指跪地痛哭。
Omega甚至没有葬礼,伊万诺夫想将她的遗体最后的价值榨干,宿旌险些砍了伊万诺夫的脑袋,用军功换走了Omega的遗体。
下葬那天宿旌才查到Omega的名字,她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叫塞拉菲娜的名字。
失去塞拉菲娜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宿旌依旧每天在外城厮杀,只是他经常会想起Omega的金发,和蔚蓝爱笑的眼睛。
刚出生便被保护起来的婴儿,宿旌直到他三岁时才第一次准许探视。
只是和他预想之中不同,婴儿没有平淡成长,而是被放进培养皿中,被伊万诺夫用“科学”的方式培育。
宿旌试图反对,可平日里不见身影的元帅和总司令员再次出现,他们无底线保护伊万诺夫,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指责宿旌过于大惊小怪。
愤怒的宿旌试图寻找同盟,却发现连并肩作战的战友也在困惑。
“为什么要反抗?伊万诺夫是对的,只有最大限度培育陆弋,才能更好的保护我们,他可是超S级Alpha啊。”
宿旌感觉浑身发冷,下意识环顾一周,看到了无数个这样的眼睛。
他想逃离他想放弃,可比起正义和公理,他更热爱地球和人类。
十三年后宿旌本以为自己已经被同化了,他去看Omega的次数越来越少,无法面对那双蔚蓝的眼睛。
他甚至能够亲自开启“山海平方案”,站在内城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一点小小的黑影被投放到外城。
本以为自己经年久月下也变成了政治怪物,可当宿旌发现末世是政客争权的手段时,他一夜未眠。
怪不得外城到变异怪物一直增多,怪不得联盟不反对伊万诺夫的实验,原来是一直有人定期感染内城的人类,投放到外城变为杀害人类的变异生物。
而伊万诺夫为首的研究团队,就是亲自操刀的那一批人。
宿旌笑了,他在塞拉菲娜的墓前枯坐三天三夜,自此原来的人类联盟指挥官变了。
他并没有揭发政客的阴谋,而是暗中设计,一步一步引导人类走向灭亡。
人类早该灭亡了,是时候放过这个满目疮痍的地球。
一切计划在稳步进行,直到灭亡大爆炸的前一天,宿旌再次来到塞拉菲娜的墓碑前坐了一晚。
他想到了他们的孩子,那个名为陆弋,自己一天都未照顾过,被他亲手投放到外城的人形战斗机器。
找到陆弋时,宿旌远远看到他割下变异生物头颅的动作干净漂亮,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算过,漂亮狠厉,不拖泥带水。
人形战斗机器也有疲惫饥饿的时候,宿旌看到陆弋带着一身血汗爬上一幢废弃的高楼,盘腿坐着拿出营养液一饮而尽,顺便恢复体力。
宿旌就是这时出现的,他解除了陆弋的思维封印,被培育出生二十年的陆弋,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确实说不出什么。
他们这一生都太过可笑,人类自己带来的末世,自己制造的变异生物,又要口口声声培育人形战斗机器来保护人类。
想到自己在杀了元首总司令员伊万诺夫那些背后主导者时发现的真相,培育陆弋是伊万诺夫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的贪婪,而那些政客则是拿着倒手洗白的财富大肆挥霍。
从始至终,他,塞拉菲娜还有陆弋,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和玩物,一开始就被抛弃的存在。
独自一人背负这些,宿旌并没有选择告诉陆弋真相。
他将陆弋推进时空穿梭机中,注视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如果可以,他希望陆弋活着。
从始至终,陆弋都是不知情的可怜人,他只是末世之下权贵手中的牺牲品。
时空穿梭机开始运转,人类内城中心忽然爆炸。
爆炸连绵不绝,快速蔓延至外城,全人类的哀嚎声被炸响声盖过。
宿旌一动不动,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一起湮没在这场爆炸中,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爆炸临近时,宿旌对高温不闪不避,闭上眼睛低声念出那句末世宣言。
“人类利益大于一切,一切为了地球。”
公元6890年,人类灭亡。
宽容的地球并没有抛弃人类,是人类自己选择放弃自己。
唯一幸存的人类,超S级Alpha陆弋在时空之外的另一个星际,虫族帝国治下的荒星带睁开眼睛。
这是哪?
陆弋抱着光秃秃的自己满眼茫然,他记得自己刚刚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接着便被地球爆炸送到了这里。
他居然没死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陆弋并没有什么庆幸的感觉。
还是一样啊,还是没有太阳。
或许是感情漠然,陆弋并没有为死在爆炸中的生父哀恸。
本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偏偏找到了一箱可能过期的营养液。
守着营养液在废墟中枯坐,陆弋放空大脑,却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要和全地球的人类下去作伴了。
只不过他们是被炸死,他是被饿死。
苦中作乐的想着,不知道几个日夜后,陆弋忽然瞥见一束“光”。
“光”跨过时空,越过险难走向他,那一刻陆弋真切的感受到身为活着人类而跳动的心脏。
那一刻陆弋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还活着。
自此陆弋无条件追逐“光”,将他深埋心底,想要拥进怀里。
直到恒星覆灭,一人一虫依旧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