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各家眷纷纷出宫归府。白二小姐没有和父母一起离开皇宫,她被宁安公主邀请在宫里小住。
宁安公主苏淳儿和白淑瑶在弘文馆是旧时同窗。
大乾皇室素来阴盛阳衰,皇子唯有苏怀瑾一人,公主却有数位。
圣上念及公主们的教养,特命弘文馆开设女学,不仅皇室公主可入馆研习,世家适龄嫡女也能一同入馆,共同学习。
只是女学与太子、世家子弟所学的课程截然不同,并无策论、时政、兵法这类关乎朝堂权柄的内容。
反倒以女德礼仪、诗书辞赋、女红针黹、治家之道为主,意在培养端庄得体、能掌家理事的世家主母与皇家妃嫔。
一众公主中,苏淳儿最是特别。
她对女学的课业向来不上心,反倒总偷偷溜去听皇子们的策论课,对朝堂时政、家国大事格外上心。
在她看来,女子不该只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皇家锦衣玉食养她一场,她亦想有能力为家国做些什么,而非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
外面还飘着些细碎的雪花,白淑瑶脱下狐狸毛大氅,轻轻抖了抖肩头的落雪。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往里间张望,想赶快见到好友苏淳儿。
可里里外外望了一圈,却没见着苏淳儿的身影,白淑瑶只好先在殿外的软榻上坐下等着。
百无聊赖间,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诗书翻了翻,指尖刚触到书页,一双纤细微凉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都多大了,做什么还搞这种把戏?”白淑瑶嗔怪着说,反手轻轻抚上那双手的手腕,顺势将对方拉到自己身前。
“啊——!”
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具骤然撞入眼帘,青面獠牙,眼神凶戾,吓得白淑瑶浑身一僵,惊呼出声。
“哈哈哈哈哈——”
苏淳儿看着自己的恶作剧得逞,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
白淑瑶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哪儿来的吓人东西?”
苏淳儿这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明媚鲜活的脸。
她眉眼弯弯地说:“这是头年北连进贡的贡品,是个巫师面具,说是能辟邪驱灾,我看着新奇好玩,就向父皇讨要来了。”
“哪里好玩了,这般狰狞,也就你觉得有趣。”白淑瑶揉了揉胸口。
“你可不能被吓丢了魂,”苏淳儿凑到她身边憋着笑说,“你还得留着口气,嫁给我皇兄呢!”
“你也来调笑我?”白淑瑶嗔怪道。
苏淳儿拉着白淑瑶走进里间,吩咐侍女端来一桶温热的足浴水。两个姑娘并排坐在软榻上,将双脚浸入热水中,暖意顺着脚尖蔓延至全身。
“说真的,”苏淳儿指尖拨弄着水中的花瓣,“你是真的不想嫁给皇兄?可你爹肯定把这门亲事看得极重,若是他们执意要你嫁,你能反抗得了吗?”
“要真是那样,我就不如死给他们看!”白淑瑶说。
“别动不动就说死!”苏淳儿连忙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又认真,“大千世界,唯有活着才有希望,先好好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淳儿看了看白淑瑶,继续说,“而且,你有和我皇兄有好好接触过吗?他那个人吧,别人都说他不着调,但是我觉得吧,他人还不错,可能你和他多相处,你会发现些惊喜呢?”
白淑瑶听见这话,欲言又止。
沉默良久,她才压低声音说:“淳儿,我问你件事,太子殿下......他当真喜欢男人?”
苏淳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就敢在我这儿问这话,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保管把你流放到北连去放羊。”
侍女进门收走了足浴桶,待屋里没其他人,苏淳儿又继续说:“这事儿我看多半是假的,都说皇兄喜欢男人,可他这么多年也没个长久的男伴,这话多是因为他经常夜会男倌才传出来的,你想啊,要是他早早成亲,再生上十个八个小皇孙,皇后娘娘能让他活下去吗?现在皇后背后的孙家、建南王、太子三足鼎立,我父皇身体康健,如今便是最平衡的局面。”
“你是说,太子是装的?”白淑瑶有些惊讶。
她知道苏淳儿与别人女儿不同,向来对庙堂之上的事情感兴趣,但听她这话,才意识到她的心思之细密。
如果真让淳儿未来找个世家、或是外邦,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嫁了,过上一辈子后宅的日子,简直是委屈了她。
“淳儿,你忘了我姓白,我也是世家的人,这庙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你可不该同我说。”白淑瑶说。
苏淳儿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庙堂之上就没有真情义吗?”
冷宫之外,夜色渐深。
陆渊用大氅裹着熟睡的苏怀瑾,横抱着他从冷宫门口出来的时候,太子轿子就在夹道上停着。
此时快到亥时,宫门就要落锁,陆渊脚上步伐加快了些。
江临和周大宝两个看清了陆渊怀里抱着的一条人后,连忙小跑上来准备接住:“陆.....大人,太子他....”
“嘘——”陆渊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噤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睡着了,别吵醒他。”
陆渊没放手,继续抱着人往轿子走。江临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掀开轿帘。陆渊稳稳地将人放进轿中。
苏怀瑾哼唧了两声,没醒。
陆渊看身后江临和周大宝都在,他不敢有过多亲昵的动作,只能俯身轻轻伸手,将苏怀瑾身上的大氅又掖了掖,而后才缓缓直起身,转头走出了轿帘。
“殿下在里面待的久,里面凉,回去伺候殿下泡个热水澡。”陆渊叮嘱道,说完便转身,沿着夹道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临和周大宝都闻到他身上有股子浓重的桂花酒味儿。
望着陆渊离去的背影,周大宝忍不住小声感叹:“陆大人看着那般清瘦,也没什么功夫,竟能稳稳抱着殿下走这么远。”
江临轻轻叹了口气:“陆大人对殿下,从来都是这般周到上心。唉,若是陆大人是个女子就好了,有这般真心待殿下、疼殿下的人在身边,咱们才能真放心啊。”
江临和周大宝此前不知道内情的时候,还曾真的以为自家主子喜欢男人。
后面经过建南一趟,他们才知道其中秘密,所谓沉迷男色不过是掩人耳目。
但对于他们来说,殿下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知道,殿下是他们从小护到大的殿下,是待他们最好不过的主子。
天底下就这一个好主子,让他们哥俩儿遇到了。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哪怕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他们也会为殿下寻来。
江临轻声对抬轿子的侍卫们说:
“走吧,慢些,别吵醒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