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奇放下茶杯，手指轻敲桌面：“方澈，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有人指使，指使者是谁？”
“蒋少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蒋天奇笑了，“方澈，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凡事讲证据，你说我指使人闹事，下药，证据呢？就凭几个混混的笔录？他们今天可以说是我，明天就可以说是别人。这种证词，上不了法庭。”
他说得有理，方澈知道。
这些证据，够让厉若雪麻烦，但动不了蒋天奇。
“我今天来，不是要打官司。”方澈说，“是来划条线。”
“哦？什么线？”
“砵兰街是我的地盘。”方澈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烧烤店，学堂，速运，都是正经生意。街坊们靠这些过日子，孩子们靠这些读书。蒋少想在香港做生意，我管不着。但砵兰街这条线，你不能碰。”
蒋天奇挑眉：“如果碰了呢？”
“那咱们就好好玩玩。”方澈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蒋少，我知道你有钱有势，玩商战，我玩不过你。但你记住，砵兰街三千户街坊，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你今天派人捣乱，明天全香港都会知道，东升社的太子爷，专欺负小老百姓。”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你说，这名声好听吗？你父亲蒋坤在泰国和军阀谈生意，要是知道儿子在香港搞这些下三滥，会不会觉得丢人？”
蒋天奇脸色变了。
“方澈，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方澈靠回椅背，“蒋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在尖沙咀做你的生意，我在砵兰街开我的店。相安无事，对大家都好。”
蒋天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方澈，我真是小看你了。”他摇头，“行，砵兰街，我不碰。但出了砵兰街……”
“出了砵兰街，各凭本事。”方澈接话。
“好！”蒋天奇起身，整了整西装，“方老板，今天这茶喝得有意思。后会有期。”
他走了，背影依旧挺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等蒋天奇离开，何世荣才吐出口气：“方哥，你刚才真敢说。我差点以为他要翻脸。”
“他不会。”方澈喝了口茶，“他要维持体面。掀桌子那种事，不是他这样的‘太子爷’会做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方澈看向窗外，“等他出招。”
但他心里清楚，蒋天奇不会罢休。
暂时的退让，往往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而他必须准备好。
泰国，曼谷，深夜。
厉寒舟站在仓库二楼的观察窗边，看着楼下装货的工人。
三百箱“服装”明早发往香港。
按计划，其中只有三十箱是真货，其余都是掩护。
警方会在码头截查，真货归还，假货充公。
但厉寒舟心里不踏实。
太顺利了。
蒋坤在曼谷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
这么大的动作，他会不知道？
阿鬼走过来，脸色沉重：“厉哥，颂猜将军那边出事了。”
“说。”
“颂猜的亲信副官三天前被杀，尸体在湄南河被发现，身上有蒋家护卫队的标记。”
厉寒舟眼神一凛。
蒋坤杀了颂猜的人？
“还有，”阿鬼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蒋坤仓库的眼线，昨天失联了。今天下午，在垃圾场找到了他……部分遗体。”
厉寒舟握紧拳头。
蒋坤察觉了，正在清理。
“货呢？”
“已经装车，明早出发。”阿鬼说，“但我总觉得不对。蒋坤肯定知道我们在查他，这批货……可能是陷阱。”
厉寒舟看向楼下货箱，迅速思考。
如果是陷阱，会是什么？
假货调包？
或者，根本就不是服装——
是毒品。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生寒。
如果货里藏了毒品，而他又与警方合作截货，到时人赃并获，他就是毒贩。
何鸿生也保不住他。
“停车。”厉寒舟突然说。
“什么？”
“让车队停下，开箱验货。”厉寒舟转身下楼，“所有箱子，全部打开。”
阿鬼急忙跟上：“厉哥，时间来不及！船期是定的，明早必须发车！”
“那就赶不上！”厉寒舟声音发冷，“开箱，现在！”
仓库里，工人被叫停。
货箱一个个打开。前面是包装好的“服装”……
衬衫，皮带，包。
开到第二十箱，出了问题。
一个工人从箱底摸出黑色塑料袋，里面是白色粉末。
“厉哥，这……”
厉寒舟走过去，用手指沾了点，闻了闻。
高纯度海洛因。
他脸色顿沉。
“全部打开，快！”
三百箱，开了五十箱，三十箱发现了毒品。
不是掺杂，是整箱整箱的毒品，用服装包装做掩护。
“中计了。”阿鬼声音发颤，“蒋坤把真毒品混进来，等警方查获，我们就是主犯。何鸿生也会被拖下水……”
厉寒舟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几点？”
“凌晨一点。”
“离发车还有五小时。”厉寒舟快速吩咐，“把有问题的箱子挑出来，集中到三号仓库。其余继续装车。”
“这些毒品怎么办？”
厉寒舟看着那些白色粉末，眼神冰冷：“处理掉。”
“处理掉？这值……”
“处理！立刻！”
阿鬼不敢再问，指挥工人把箱子搬去三号仓库。
厉寒舟掏出电话，拨给周文轩。
响了很久才接通。
“厉寒舟？这么晚什么事？”
“货有问题。”厉寒舟直接说，“三百箱里至少五十箱是毒品。蒋坤设了局，想让我背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儿？”
“曼谷码头仓库。”
“听着，”周文轩声音严肃，“我收到情报，蒋坤已向泰国警方举报你走私毒品。他们正在往码头赶，最多半小时就到。”
厉寒舟心顿沉。
果然。
“你有两个选择。”周文轩说，“第一，现在撤，货不要了。第二，留下来，配合我们演场戏。”
“什么戏？”
“让蒋坤以为他成功了。”周文轩说，“你需要被捕，但只是暂时。我会通过外交渠道捞你，但这需要时间。这期间，蒋坤会放松警惕，我们才能抓他更大的把柄。”
厉寒舟沉默。
被捕，意味着至少要在泰国监狱待上一周。
这一周，香港那边会怎样？
阿澈怎么办？
“时间不多。”周文轩催促，“选一还是选二？”
厉寒舟看着仓库里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毒品，想起父亲，想起若雨，想起蒋坤。
最后，想起方澈。
少年站在砵兰街的阳光下，笑着说：“厉哥，我等你回来。”
“我选二。”厉寒舟说，“但有个条件。”
“说。”
“保护好阿澈。”厉寒舟声音沙哑，“蒋坤对付我，一定会对付他。他不能有事。”
“……好。”周文轩应下。
挂断电话，厉寒舟对阿鬼说：“你带兄弟们撤，现在就走。”
“厉哥，你呢？”
“我留下。”厉寒舟平静地说，“阿鬼，你回香港，保护好阿澈。告诉他……我会晚点回去。”
“厉哥！”
“这是命令。走！”
阿鬼咬牙，转身带人从后门撤离。
厉寒舟独自站在仓库里，看着那堆毒品。
他点燃件衬衫，扔了进去。
火焰腾起，黑烟翻滚。
警笛声由远及近。
厉寒舟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驶来的警车，点了支烟。
烟雾中，他想起很多事。
父亲的死，若雨的眼泪，厉若雪的偏执，还有方澈……那个闯进他生命里的少年。
“阿澈，”他轻声说，“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