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狭窄,满是油污。
方澈腰上有伤,爬得慢。
七在他后面,一边推着他,一边警惕后方。
“七哥,”方澈喘着气问,“你为什么帮我?”
七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答。
难道说因为那个笑容?
还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自己当人看的人?
太可笑了。
他是工具,是狗。
狗不需要理由。
“因为我想。”七最终说。
方澈笑了,尽管疼得龇牙咧嘴:“七哥,你这话挺酷。”
管道尽头是洗衣房。
两人爬出来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厉寒舟。
他浑身是血,靠在排洗衣机旁,手里握着染血的铁棍。
脚边躺着五六个人。
看见方澈,厉寒舟眼睛瞬亮!
但看见七后,眼神骤然变冷!
“阿澈,过来。”
方澈想动,七拉住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让厉寒舟的眼神更冷了。
“放开他。”厉寒舟缓缓站直,铁棍指向七,“蒋坤的狗,也配碰他?”
七没松手,看着厉寒舟:“外面至少有三十个蒋坤的人,还有东区残党和毒蛇的手下。你想带他去哪?”
“不用你管。”
“他会死。”七的声音很平,“你现在自身难保。”
厉寒舟笑了,笑容里浸着血气:“我死了,也会护他周全。你呢?你的任务不是杀他吗?”
七沉默。
“厉哥,”方澈低声道,“七哥救了我。”
厉寒舟一怔,看向七。
七对上他的目光,手上力道松了。
方澈抽出手,走向厉寒舟。
厉寒舟伸手,一把将他揽到身后,护在怀里。
七站直身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额上汗和血交混,让他脸色苍白。
“离开这,带着他。”七说,“不一定安全。”
话音未落,洗衣房的门被撞开。
七八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家伙。
为首的疯狗咧嘴笑:“都在啊!省得我一个个找!”
厉寒舟和七同时动了。
没有商量,没有对视,却像演练过无数次,一左一右迎上。
厉寒舟的铁棍砸碎一人肩骨,七的匕首划开另一人喉咙。
背抵着背,互为屏障。
方澈也没愣着,捡起地上的钢管,专敲膝盖。
三人竟顶住了第一波。
但人不断涌来。
疯狗看准时机,一斧劈向厉寒舟后背!
厉寒舟正应付前面两人,来不及回身——
“厉哥!”方澈想冲过去,却被两人缠住。
电光石火间,七侧身挡在厉寒舟背后。
“噗。”
斧头砍进他肩膀,深至见骨。
七闷哼声,反手将匕首扎进疯狗腹部。
疯狗瞪大眼,低头看向没入身体的刀柄。
七拔刀,一脚踹开他。
自己也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七哥!”方澈冲过来扶住他。
厉寒舟解决面前的人,退到两人身旁。
他看着七肩上的伤,眼神沉了沉。
“为什么?”厉寒舟问。
七喘着气,抬头:“不为什么。”
“你救了我。”
“顺手。”
厉寒舟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撕下囚衣一角,快速给七包扎:“还能打吗?”
“能。”
“好。”厉寒舟站起身,铁棍搭上肩,“那就杀出去。”
方澈扶起七,看向厉寒舟背影,鼻腔发酸。
这就是他的厉哥。
绝境里,永远给出最硬的回答。
“往哪走?”七问。
厉寒舟指向洗衣房后门:“锅炉房有检修通道,通到围墙附近。周文轩的人在外面接应。”
“周文轩?”
“香港警察,我的人。”厉寒舟简短道。
七不再问。
三人冲出洗衣房,一路拼杀,硬是闯进锅炉房。
室内热浪蒸腾,锅炉轰鸣。
厉寒舟掀开墙角的水泥板,露出通道。
“快!”
方澈扶七先下,自己跟上。
厉寒舟最后落下,盖回木板。
通道狭窄,满是油污。
爬了约五分钟,前方透进光。
是出口。
厉寒舟推开挡板,向外察看。
外面是围墙下的灌木丛,离墙不过二十米。
墙上仍有交火,枪声断续。
但让他心猛沉的,是灌木丛前站着的人。
蒋坤。
头发灰白,身形挺直。
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在月光下如蜈蚣盘踞。
身后四个黑衣保镖,手持冲锋枪。
“厉家小子,”蒋坤开口,嗓音粗哑,“等你好一会儿了。”
厉寒舟爬出通道,站直,将方澈和七护在身后。
“蒋坤。”他声音冷硬,“我父亲的账,该清了。”
“你父亲?”蒋坤笑了,满是讥讽,“厉东海那废物?跪着求饶的样子,我可还记得。”
厉寒舟指节捏得作响。
“哦,还有,”蒋坤像是才想起,“你母亲死前也挺遭罪。我让人‘照顾’了她三天,最后是咬舌自尽的。有骨气,可惜没用。”
厉寒舟眼底红了。
刻进骨血的仇!
“蒋坤,”他字字咬实,“今天,你必须死。”
“就凭你?”蒋坤嗤笑,“厉寒舟,在牢里待傻了?看看你这德行,丧家犬似的。哦,还带着两条小狗。”
他目光扫向方澈和七。
“小七,”蒋坤语气放软,却渗着毒,“过来。”
七身体顿僵。
“数三声,”蒋坤抬起手,“过来,你还是我的七。不过来……”
四把枪口同时抬起。
“三。”
七没动。
“二。”
七看向方澈。
少年正望着他,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更多的是信任。
那信任扎得他眼疼。
“一。”
七吸了口气。
迈步,走向蒋坤。
一步,两步。
方澈屏住呼吸。
厉寒舟握紧铁棍。
七走到蒋坤面前,停住。
“跪。”蒋坤说。
七单膝跪地。
蒋坤笑了,拍了拍他的头:“这才像话。狗就该有狗的样。”
他看向厉寒舟:“看见没?这就是我养的狗。听话,忠诚,让咬谁就咬谁。”
厉寒舟不语,只死死盯着七。
蒋坤弯腰,凑近七耳边:“小七,去把那个叫方澈的小子抓来。要活的。办好了,今晚的事我不计较。”
七抬头,看向蒋坤。
月光下,他眼神静如死水。
“蒋先生,”他说,“您可记得,我十岁那年您对我说过什么?”
蒋坤皱眉:“什么?”
“您说,做狗,就得准备好被主人扔。”七缓缓站起,“因为狗老了,不中用了,就会被换掉。”
蒋坤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把刀,钝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七动了!
如闪电扑向蒋坤!
左手扣喉,右手探向腰间!
但蒋坤更快!
这老狐狸能在腥风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止是狠。
他后撤半步,同时拔枪!
“砰!”
枪响。
七身体一晃。
子弹击中胸口。
他却没停,匕首划出弧光,刺向蒋坤心口!
蒋坤瞪大眼,想躲,已来不及。
匕首刺入皮肉——
却停住了。
一只手握住了七的手腕。
是厉寒舟。
他不知何时已冲来,在匕首没入心脏前,截住了七的手。
“留他一命。”厉寒舟低声说,“我要他把我父母的痛苦,十倍偿还。”
七对视他的眼睛,几秒后,松了手。
蒋坤趁机踹开七,退到保镖身后,面色惨白。
“杀了他!”蒋坤吼道,“杀了他们!”
四名保镖同时开火!
厉寒舟拉着七翻滚躲避,子弹击打地面,溅起火星。
方澈藏身树后,心急如焚。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
必须做点什么。
他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监狱围墙上。
先前被破坏的高压电网正噼啪作响,一截电线垂落,搭在围墙边的柴油发电机上。
方澈捡起地上的根钢管,深吸口气,从树后冲了出去!
“阿澈!”厉寒舟的喊声响起。
子弹追着他脚步。
方澈冲到发电机旁,抡起钢管,全力砸向那截垂落的电线!
“滋啦——!”
电线被砸中,甩向发电机。
高压电瞬间贯穿机器。
“轰!!!”
柴油发电机爆炸了。
火球腾起,冲击波掀翻附近的人。
围墙上的电网过载,爆出串电火花,整段围墙的照明骤然熄灭。
黑暗笼罩。
随后是更亮的火光。
爆炸引燃了围墙边的灌木,火势蔓延,浓烟滚滚。
“趁现在!”方澈大喊,“跑!”
厉寒舟扶着七,方澈在前开路,三人冲向围墙!
爆炸已造成段塌陷。
蒋坤在浓烟中怒吼:“追!别让他们逃!”
但火势逼人,保镖们连连后退。
三人冲出围墙,没入外面丛林。
厉寒舟回望燃烧的监狱,眼神冰冷。
“蒋坤,”他低语,“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紧紧抱住方澈。
“你吓死我了。”厉寒舟声音发颤。
方澈回抱他,笑出了泪:“厉哥,我没事。”
七靠在树干上,看着相拥的两人。
他胸口仍在渗血,嘴角却微微扬起。
笑容很淡,有些苦,却真实。
他抬起头。
夜空中有星。
原来曼谷的夜,也有星星。
远处传来引擎声。
几辆越野车冲破夜色,刹在丛林边缘。
周文轩跳下车,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特警。
“厉寒舟!方澈!这边!”
厉寒舟扶住方澈,又去搀七。
七摆手:“我自己能走。”
三人走向越野车。
上车前,七最后看了眼燃烧的监狱。
那座困他许久的牢笼,正在火中崩塌。
而他第一次感到……自由。
心的自由。
车上,周文轩快速检查伤势,神色凝重:“得立刻去医院。七失血过多,子弹再偏一点就击中心脏了。”
七靠进座椅,合上眼。
“七哥,”方澈坐在他身旁,轻声说,“谢谢你。”
七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声。
厉寒舟坐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看向七,目光复杂。
这个本该杀他的杀手,最终却救了他,救了阿澈,还险些杀了蒋坤。
世界有时真讽刺。
“周sir,”厉寒舟开口,“蒋坤那边……”
“跑了。”周文轩咬牙,“火太大,我们进不去。但他逃不远,泰国警方已封锁周边。”
“不够。”厉寒舟说,“我要亲手抓他。”
“可你现在的身体——”
“我死不了。”厉寒舟打断他,“蒋坤必须死在我手里。这是我对我父亲的承诺。”
周文轩沉默。
他明白这仇有多深。
那是血债,须以血偿。
“先去医院。”周文轩最终说,“其他事,再议。”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曼谷市区。
方澈靠着车窗,看窗外灯火掠过。
这一夜太漫长。
漫长如永无止境。
但天快亮了。
他看向身旁的七。
杀手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头微蹙,像在梦中。
方澈轻轻握住他的手。
七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七睁开了眼。
“七哥,”方澈低声说,“等一切结束,跟我回香港吧。砵兰街的烧烤,我请你,管够。”
七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反手握紧方澈的手。
“好。”
前座,厉寒舟从后视镜中看见,嘴角微扬。
算了。
醋可以日后吃。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车子驶入市区,医院的红十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