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萧景琰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另一块木头,已经刻了一半。
沈临洲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落在他那双很认真的眼睛里。
“这次刻什么?”沈临洲问。
“刻一个你。”萧景琰抬眼看向他。
沈临洲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还没成形的木头,“刻得丑我不要。”
萧景琰没有回答,继续刻。
沈临洲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被子里。
他蜷在里面,听着外面那细细的刀削木头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啄。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一声一声。
沈临洲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又快睡着了。
萧景琰放下刀,起身走到床边,“出去走走?”
沈临洲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不想动。”
“今天的太阳很好。”
“累。”
萧景琰没有接话。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沈临洲的头顶。
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有几根翘起来。
沈临洲睁开一只眼,“干什么?”
萧景琰没说话,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沈临洲皱着眉看他,他伸出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
“别弄了。”沈临洲拍开他的手。
萧景琰把手收回去,“走吧,我抱你。”
“谁要你抱。”
萧景琰没有催他,就站在门口,等他。
山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石头很多。
萧景琰走在前头,沈临洲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萧景琰就等他,等他歇够了,再继续走。
“你走快点。”沈临洲在后面喊。
萧景琰放慢了脚步。
“谁让你慢了,让你快。”
萧景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临洲坐在他身后的石头上,手撑着腰,喘着气。
萧景琰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临洲,明天我去镇上一趟。”他忽然说道。
“去干什么?”
“找个大夫。”
沈临洲问他,“找大夫干什么?”
“你最近吃得少。”
“胃口不好。”
“晚上也睡不好。”
“天气热。”
萧景琰仰头望着他,“算起来日子也快到了,寻位稳妥大夫,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届时手忙脚乱。”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斑驳落在沈临洲脸上,亮处柔和,暗处清隽。
他垂着长睫,唇线微微抿着,侧脸线条干净又好看。
萧景琰怔怔看了片刻,目光往下一落,瞥见他脚踝上有道被草叶划出的细小红痕,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处。
“明天早点回来。”沈临洲说。
萧景琰“嗯”了一声。
他的手还停在沈临洲脚踝上,拇指没有收回来。沈临洲也没有躲,就让他那样搭着。
萧景琰的手从脚踝往上移了一点,握住沈临洲的小腿。
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却有点凉,一热一凉贴在皮肤上,沈临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景琰缓缓站起来。
沈临洲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
他弯下腰,手撑在沈临洲两侧的石头上,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热的,湿的。
沈临洲没有躲。
他仰着头,眸光凝在萧景琰近在咫尺的眼底,任由自己的模样,静静嵌在对方的目光里。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沈临洲淡淡开口。
萧景琰没有动。他盯着沈临洲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很轻,像是溪水漫过石头,像是风穿过松针。
沈临洲闭上眼,感觉到萧景琰的嘴唇在他唇上停了一会儿,很轻,很软……然后他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沈临洲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石头。
萧景琰的唇缓缓覆上来,一寸寸、轻柔地碾过他的唇瓣。
他的手也从石面上挪开,落在沈临洲腰侧,隔着衣衫,掌心的暖意层层透过来,暖烘烘地熨贴在肌肤上。
沈临洲抬手,攥住了萧景琰的衣领。
他轻轻一拽,将人往下拉了几分。萧景琰顺势俯身贴得更近,胸膛抵着他的肩头,心跳隔着衣料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跳得有些急。
萧景琰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落在嘴角,落在脸颊,落在眉心。
每一处都停一下,很轻,像是在盖章。
最后又落回他的唇上,这一回没有即刻离开,只是轻轻贴着,一动未动。
萧景琰的唇瓣微启,低声问道:“你说,我们这般,算不算有了私情?”
他又在沈临洲唇上轻蹭了一下,才缓缓退开,直起身垂眸望着他。
沈临洲的脸颊被日头晒得泛红,唇瓣也染着浅红,微微张着,眼睫还垂着未曾睁开。
沈临洲竟破天荒没有驳他,只轻轻应了声:“嗯。”
“我娶你,往后孩子便随我姓,好不好?”萧景琰轻声问。
沈临洲默然不语。
萧景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唇。
沈临洲这才睁开眼,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行吗?”萧景琰追问。
沈临洲低低地,又应了一声:“嗯。”
翌日一早,萧景琰便动身下山。
行至镇上时,街头竟透着一股反常的冷清,大半商铺皆紧闭着门板,厚重的木板扣得严严实实。
他循着平日里常去的医馆一一寻去,可一连走了三四家,皆闭着店。
萧景琰眉头微蹙,一旁阿武快步上前探问了一番,旋即回身低声禀道:“是朝廷在征兵,镇上青壮年多被征调,商铺医馆也多闭门歇业了。”
他抬眼望了眼愈发沉郁的天色,不宜久留,只得暂且作罢,预备折返改日再来。
待马车行至山脚下,骤然间便彻底沉了下来。
萧景琰掀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车篷上,转瞬便成了倾盆雨幕,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马匹本就被狂风搅得焦躁不安,再遭冰冷雨点狠狠砸落,顿时受惊,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猛地扬起,竟骤然挣脱了阿武的掌控。
阿武死死攥紧缰绳厉声喝止,可那马却似疯了一般,朝着崎岖山路狂奔而去。
萧景琰在车内沉声开口:“怎么了?”
阿武急得嗓音发紧:“这马今日不知怎的,如此不听话!”
这条上山的路本就崎岖狭窄,一旁便是陡峭的山坡,路面被雨水瞬间打湿,变得湿滑难行,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接连撞上路边凸起的碎石,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
萧景琰在车内猝不及防,身子狠狠撞在坚硬的车壁上,头部霎时传来一阵钝痛。
失控的马车在湿滑的山路上横冲直撞,车轮忽然卡在了路边的石缝里,车身骤然朝着山坡一侧狠狠歪斜,木质车辕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阿武掀帘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只手捂着脑袋。
“王爷,您没事吧?”阿武的声音有些急。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捂在脑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事。”
阿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跳下车,走到马前面,拍了拍马屁股,“马儿马儿,你这是抽什么风了?”
马甩了甩尾巴,刨了刨蹄子,像是在嫌他烦。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琰睁开眼,看着车顶上那根晃来晃去的穗子。雨水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楚了许多。
“阿武,京城如何了?”
阿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
他盯着萧景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声问:“王爷,您……您想起来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雨雾遮住的山,“京城是不是大乱了?”
阿武沉默了一会儿。
“赵王的人控制了禁军,宋公子被囚在宫里,出不来。”
他顿了顿,“朝中大半的官员都倒向赵王了,江北正在打仗,边关的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
若是赵王得了势,他第一件事就是撤了边关的守军,把兵力调回京城巩固自己的位置。”
萧景琰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然沉定,缓缓坐直了身子。
“回京。”他沉声开口。
阿武一时怔住:“现在吗?”
萧景琰点了点头。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王爷,您不能这么走。”阿武的声音很低,“沈公子还在山上等您,您这么走了,他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雨小了些,雾还没散,山影模模糊糊的,看不见山顶,也看不见那间小屋。
萧景琰没吭声。
“您回去能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萧景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您回去,只会一味地帮宋公子。帮他调兵,帮他稳住朝堂,帮他——”
“够了。”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阿武的话没有说完。
他愣了一下,再次开口:“王爷,您不如先回去,和沈公子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您怎么知道?”
萧景琰没有应声。
“您若就这么走了,”阿武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沈公子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您了。”
萧景琰的手指攥得愈发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可以不原谅我。”他声音很轻,“可我必须回去。我是摄政王,这是我的命,躲不掉。”
“边关的将士等不了,”他缓缓开口,字字沉郁,“江北的百姓也等不了,赵王一旦撤了边关守军,到那时,死的便不是一人两人,是成千上万的黎民苍生。”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奈与决绝。
“我可以选择不回去,可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阿武却急声劝道:“王爷,横竖也不差这片刻功夫啊。”
萧景琰轻轻一叹,低声道:“我怕回去见他一眼,便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