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的门虚掩着。
沈临洲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榻边,一手撑着额角,眉头紧锁。
缠枝的药效让他此刻的意识变得混沌而柔软,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褪去了大半,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谁?”
沈临洲反手合上门,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青灰色侍宴袍服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那一身正红色的圆领袍。
银线云纹的领口,墨色蹀躞带,红绳束发。
和上元夜一模一样的打扮。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沈临洲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秾丽。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萧景琰的袖口。
“王爷。上元节那晚,角楼上……您看了我一眼,还记得我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
缠枝的药效正在他体内翻涌,将所有的冷硬和疏离一层层泡软。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记忆被拽回那个烟火漫天的夜晚——长街尽头,红衣少年仰起头,眼里盛着整条银河。
他确实看了他一眼。
“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攥着萧景琰袖口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没等人回答,他直起身,另一只手攀上萧景琰的肩,膝行着靠近。
他整个人都在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一只扑火的蛾,明知前面是焚身的光,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我相信。”
他的唇贴上萧景琰嘴角的那一刻,体内的药效同时发作。
他勾紧了萧景琰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都送了上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红袍铺散在深色的锦褥上,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
窗外月色如水,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透过窗棂落在纠缠的衣料上,明明暗暗。
沈临洲咬着唇不肯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疼。
可他的手始终紧紧抓着萧景琰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青。
萧景琰的意识被缠枝裹挟着,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怀里的人像一捧会烫伤手的火。
他低头,嘴唇擦过少年湿润的眼尾,尝到了咸涩的泪。
“……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沈临洲在疼痛和恍惚中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弯成一个又甜又苦的弧度。
“沈临洲。”他把脸埋进萧景琰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叫沈临洲,你记住了。”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扣上了少年清瘦的腰。
次日清晨,萧景琰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缠枝的药效褪去后,昨夜的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
他沉默地坐在榻边,看着褥上那件被揉皱的正红色圆领袍,许久没有说话。
周恒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查。”
还是这个字。
只不过这一次,语气和上回截然不同。
沈临洲是天不亮的时候离开摄政王府的。
他从东厢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软。
他扶着墙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蹲在廊下的花丛边上干呕了好一阵。
什么都吐不出来。
晨光熹微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昨夜被攥出来的。
沈临洲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把身上那件青灰色的侍宴袍子裹紧了些,翻过后院一道矮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摄政王府。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窗进了自己的院子,把阿福吓得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阿福瞪着眼看他家公子一身的狼狈,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歪斜,脖子上几点红痕若隐若现,头发也散了。
“公、公子……”阿福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
“去给我弄碗热汤来。”沈临洲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闷得听不出情绪,“再烧桶热水,我要沐浴。”
阿福还想问,被沈临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只得把话全咽回去,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临洲才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沈临洲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还是高兴的。
沈家平静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沈临洲安分得不像话。
他不再往外跑,不再闹着要去茶楼,甚至连院子都很少出。每日里只是歪在榻上,捧着一卷话本子,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阿福端来的饭菜他吃得极少,动几筷子便说饱了,人又瘦了一圈,原本就尖的下巴愈发显得削薄。
老太太来瞧过他一次,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只当他是暑日里苦夏,吩咐厨房多炖些开胃的汤水来,便也没再多问。
沈临洲对谁都笑嘻嘻的,说没事,就是天热吃不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每夜,他躺在床上,手贴着小腹,一天比一天沉。
有时候半夜里会忽然疼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扎根、生长、撑开他的骨血,疼得他满头冷汗,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不能让人知道。
十二月的时候,摄政王府的帖子忽然送到了沈家。
彼时沈老太爷正在正厅喝茶,沈家大爷也在,几个管事垂手立在一旁回事。
门房捧着一封泥金帖子小跑进来的时候,满厅的人都愣了一下。
那帖子的规格极高,大红销金笺,泥金封口,盖着摄政王府的印鉴。沈老太爷放下茶盏,拆开封泥,展开帖子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荒唐!”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溅出一片水渍。
沈家大爷吓了一跳,忙凑过去看,看完之后脸色也白了。
摄政王府的帖子写得客气,说摄政王侧妃之位空悬,闻沈家二郎品貌端方,欲纳为侧妃,择吉日迎娶。
“他一个堂堂摄政王,要纳侧妃,满京城什么样的闺秀寻不着?偏要寻一个男子?”沈老太爷气得胡须都在抖,“这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家大爷也皱眉:“父亲息怒。摄政王权倾朝野,这帖子既然送来了,便不是与咱们商量……”
“不是商量是什么?”沈老太爷一掌拍在案上,“老夫致仕不假,却也不曾落魄到要把孙儿送去给人做侧妃的地步!何况临洲是个男子!男子做侧妃,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正闹着,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我愿意。”
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临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厅门外。
他走进来,跪在了沈老太爷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祖父,我愿意,我要嫁。”
沈老太爷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进摄政王府。”沈临洲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帖子,是我求来的。”
满厅死寂。
沈老太爷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求来的?你拿什么求来的?”
沈临洲跪在地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老太爷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沈临洲有一夜未归,次日清晨才翻窗回院。
阿福虽瞒着,但府里的门房还是报了上来,说二公子那夜没从正门回来。他当时只当这孩子又跑出去野了,罚抄了几日书便作罢。
此刻旧事涌上心头,沈老太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青了。
“你……”他指着沈临洲,手指发抖,“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祖父,眼眶微微泛红,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
“祖父,从小到大,孙儿没求过您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这一回,孙儿求您。我想嫁。”
沈老太爷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看着他瘦得尖尖的下巴,忽然觉得喉头发堵。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见过的人情世故太多,一眼便看出这个孙子心里藏着事,藏着天大的事,却咬着牙不肯说。
“你……”沈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下来,“你可知侧妃是什么?说好听了是妃,说难听了,便是妾!你去给人做妾?还是个男子?你让沈家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沈临洲的眼眶红透了,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的一声。
“孙儿不孝。”
又磕一下。
“孙儿任性妄为,给沈家丢脸了。”
再磕一下。
“可孙儿心愿他,非嫁不可。”
他抬起头时,额头已经青紫了一片,渗着血丝。
他跪直了身子,看着沈老太爷。
“祖父,爹,你们就当我……鬼迷心窍了吧。”
沈老太爷闭了闭眼。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若执意如此,便自请出族吧。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再也不是我沈家的子孙。”
沈临洲抬起头,怔愣半晌,最终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厅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那里面的胎息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沈临洲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闹。”
帖子的事在沈家僵了数日。
沈老太爷没有松口,但也没有把帖子退回去。
沈家大爷已经决意要与他断绝关系,姑嫂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沈临洲被禁了足,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也不闹。
阿福急得团团转,他只说了一句“等着”,便再没多的话。
他知道祖父会松口的。
因为摄政王府的帖子既然送来了,就不是沈家能拒绝的。
果然,第五日,沈老太爷把沈临洲叫到了书房。
老人坐在书案后面,像是几天之内老了十岁。他看着沈临洲额头上那块还没消退的青紫,沉默了很久。
“嫁衣的尺寸,已经送到王府去了。”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日子定在明年仲春。”
沈临洲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他没能忍住眼泪。
景和四年。
沈临洲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了摄政王府。
嫁衣是王府送来的,正红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缠枝纹,华贵得让沈家所有女眷都倒吸了一口气。
沈临洲坐在轿中,垂着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他忽然想起他娘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若是个男孩就好了,那样自己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已经快四个月了,但他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腰间束着宽幅的锦带,倒也不大看得出来。
他弯起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摄政王府的正门大开,满府的仆从列队相迎。
而在那扇朱漆大门的深处,玄衣蟒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正遥遥望着这顶花轿。
萧景琰今日穿的是大婚的吉服,玄色为底,金线绣成的蟒纹从肩头盘踞至袍角。
他的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顶花轿上,没有移开过。
两个月前,他彻查了那夜的所有细节。
侍宴僮仆的名册、净室里那杯酒的残渍、黑市里卖出去的药—一桩一件,全摆在了他的案头。
他看了那些东西,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他提笔,亲手写了那张帖子。
沈临洲下了花轿。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喜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跨马鞍,过火盆,入正堂。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拜天地的时候,他转过身,隔着盖头,与萧景琰面对面站着。
他看不见萧景琰的脸,只看得见那人玄色吉服的下摆,和那双稳稳立在他面前的靴子。
“一拜天地——”
沈临洲弯下腰去。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七夕夜那场烟火,想起角楼上隔着人潮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想起自己在茶楼窗口趴了三个月的日日夜夜,想起东厢那一夜他哭着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那个人,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会对自己好吗?
从皇城角楼到摄政王府,隔着十里长街、漫天烟火、三个月的找寻、终得来一场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