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秋是傍晚来的。
挎个竹篮子,篮子上盖块白布,踩着一路石子子上坡。
黑子在院门口听见脚步声,摇了摇尾巴,没叫。
“都在呢?”她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里头一篮子萝卜条,条条切得匀溜,上头挂着碎辣椒,“供销社新上的货,我头一个尝了,挺脆生,给你们拿点来。”
赵宏远伸脖子瞅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萝卜条?大老远跑太行山来吃咸菜疙瘩?”
徐婉秋没搭理他,眼尖,一眼看见院里八仙桌上搁着几只野鸡两只野兔。
“这么些好野味不打牙祭,你们打算炖汤?炖汤白瞎了!”
赵宏远愣了一秒,这姑娘长得清秀,说话怎么这么虎。
“得烤着吃!”徐婉秋把篮子往桌上一墩,“这野鸡野兔子,肉紧,烤出来油珠子往下淌,皮焦焦的,撕条腿下来那香味能飘二里地!”
许衍从屋里蹿出来,“露天烧烤?”
“不行?”徐婉秋挑眉看他。
“太行了!我在省城就馋这口!城里哪有地儿让你生火烤肉,楼上楼下全是邻居,你烤个串能把居委会招来。”
季怀瑾也走出来,站沈银旁边,推了推眼镜:“露天烧烤?是在院子里生堆火,把肉架上去烤?”
“那不然还能怎么烤,”徐婉秋觉得这城里人说话真有意思。
顾烈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砍骨刀,刀面上还挂着刚剁野猪肉沾的血水。
往桌上看一眼,把刀往地上一杵。
“搞,废油桶还有俩,改个烤架,半拉钟头的事。”
江瀚蹲井沿边洗手,手上还沾着药膏,听完顾烈这话,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肌肉块子鼓起来。
“我去搬桶。”
两个退伍兵干活跟打仗似的。
江瀚从柴房后头拖出俩废弃油桶,顾烈从灶房里拎出钢锯和锤子,跟两个帮手配合着,没用半拉钟头就把烧烤架子搭起来。
赵宏远围着转半圈,手指头在铁皮上抹一下,抹下来一手指铁锈灰。
脸当场绿了:“这也太脏了,上头全是铁锈,烤出来的肉能吃?不会毒死人吧?”
“那你别吃,”沈银坐石墩子上拿根树枝逗黑子,头都没抬,“没人往你嘴里塞。”
赵宏远脸黑了,拿手帕擦手指头,嘴里直嘟囔。
顾烈拎着刀去剁野鸡肉,刀起刀落,野鸡剁成块,野兔子卸了腿,骨头茬子齐齐整整。
剁完了把肉往盆里一推,推到沈银面前。
“串。”
沈银早就跃跃欲试了。
直接拿起竹签就开始串,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扎手指上戳了个血窟窿。
顾烈看见他指尖上那小血珠,三步过去,把沈银手抓起来往嘴里一含。
舌尖把那血珠舔了。
季怀瑾站在沈银身后,看不见这动作。
赵宏远站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眼皮直跳。
沈银抽回手,“一个大男人你含什么。”
顾烈把刀上的血舔干净,顺手从沈银腰上扯下一块布包扎他手指头。
“好了,你还是在旁边等吃吧。”
“我不!”沈银跃跃欲试,撸起袖子继续串。
顾烈拦不住,也没有再挡他,把野鸡肉装盘端到烤架上。
抹点油,刷点酱油盐巴香料。
没多久香味就出来了。
许衍蹲烤架边上,口水快淌地上了,伸手想去抓。
顾烈拿火钳子敲他手背,啪一声脆响。
“还没熟。”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生肉吃进去拉稀,这山里头可没医院给你吊水,”顾烈把肉串又翻一面,撒盐的动作跟撒化肥似的,粗盐粒子从指缝里往下漏,“你要想蹲一宿茅坑,现在就吃。”
“光有肉没酒?”许衍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烧烤配酒,越喝越有,太行山有啥好酒?”
顾烈把火钳子往江瀚手里一递,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四瓶汾酒。
“喝这个。”
赵宏远眼珠子瞪圆了:“汾酒?太行山还有这好东西?”
徐婉秋在旁边笑:“这好像是顾烈哥去年从镇上扛回来的,看来是为了攒着这一天。”
许衍看见酒瓶子眼睛亮了,伸手抄起一瓶对着酒瓶看标签:“太行山的晚上是真冷,喝酒暖身子,就这风,不喝两口扛不住。”
顾烈拿牙咬开瓶盖,挨个给每个人倒酒。
搪瓷缸子,粗瓷碗,喝水杯子,但凡能装液体的全端上来了。
倒到沈银的时候,酒瓶子从他杯口上划过去了,直接搁桌上,下一个。
沈银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瞪着他。
顾烈眼皮都没抬,继续给孙哲倒。
沈银伸手去拿酒瓶子,手还没碰到酒瓶,顾烈一巴掌拍他手背上。
“你喝个屁,”顾烈眼皮都没抬,酒瓶子抄手里往自己手边搁,“上回喝了两口就吐我一炕,那被套我洗了三遍还一股馊味。”
沈银脸涨得通红,捂着被拍红的手背:“我什么时候吐你一炕了!你少造谣!”
“没吐?”顾烈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往上一挑,“那是谁喝多了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又哭又笑,说我是头驴?”
桌上一静,然后全炸了。
许衍拿肉串指着沈银,笑得浑身打颤:“银哥你还有这黑历史呢?抱脖子喊驴?回头得好好审审你!录下来回学校放给全班听!”
赵宏远难得露出点笑:“看不出来啊,平时在学校高冷得跟什么似的,喝多了还抱人脖子?沈银你他妈挺能装啊。”
沈银炸了,抄起串肉的竹签子就往顾烈胳膊上扎,竹签子扎在顾烈腱子肉上,跟扎木头似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顾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扎的那块肉,又看了看沈银,表情纹丝不动:“使劲,你那点劲跟猫挠的似的,扎深了我才叫疼。”
沈银气得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摔。
“行了,说两句就急眼,你这脾气属炮仗的,一点就炸,”顾烈把竹签子捡起来搁桌上,“要扎等会儿回屋扎,爱扎哪扎哪,别当这么多人面,我不要面子的?”
季怀瑾坐在桌子那端,目光从碗沿上越过去,在沈银和顾烈之间来回扫,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银趁顾烈翻烤肉的工夫,又伸手去够酒瓶子。
顾烈后脑勺跟长了眼似的,回手就把酒瓶子抄走了,往自己手边一搁,继续翻肉。
沈银急了,噌地站起来:“你他妈能不能别管我!人家都喝就我不能喝?我是你养的狗还是咋的!”
“狗比你听话,”顾烈翻着肉串,“狗不偷酒喝,狗不跟我顶嘴,狗我喂啥它吃啥,你他妈喂你啥你挑啥,说你两句你就拿竹签子扎我,我养狗养的是黑子,养你养的是祖宗。”
沈银站那儿,气的脸蛋子涨得通红。
“顾烈哥,”季怀瑾忽然开口了,“沈银已经成年了,在学校他是学生会干事,是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对他管得是不是太严了?他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他有权利决定自己喝不喝酒,吃什么东西,跟谁交朋友。”
这话一出来,桌上气氛当场凝了。
许衍手里举着鸡腿悬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嚼,赵宏远放下酒杯,眼珠子在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顾烈手里翻肉的火钳子停了,把火钳子搁烤架上,转过头来看着季怀瑾。
“你是说,我管他管错了?”
季怀瑾没退,坐得板正。
“我只是觉得,银银需要自己的空间。”
顾烈听见“银银”两个字从季怀瑾嘴里蹦出来,本就压抑许久的醋火被彻底点燃,
“空间?他在省城喘了四个月的气,我在太行山当王八,他喘得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他喘,但你给我听好了——他喝酒吐了谁给收拾?他发烧了谁整宿抱着?他让人欺负了谁冲上去拼命?你?你拿什么管他?拿你那几句酸诗还是你那副眼镜?”
季怀瑾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我拿什么管他?我拿我对他的尊重管他,顾烈,你口口声声说对他好,可你听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把他当什么了?当成你养的猫狗,还是当成你捡回来的一件东西?”
“他是人,是考进省城大学的优秀学生,是能写诗能读书能跟人讲道理的人,不是你炕头上拴着的物件。”
眼看着两人即将爆发,沈银猛地站起来。
“都他妈别吵了!”
一把抄起顾烈手边那瓶汾酒,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动作太快,顾烈伸手去夺的时候,酒已经从沈银嘴角淌下来了,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把高领毛衣洇湿一块。
“我他妈自己喝!用不着谁批准!”沈银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拿手背抹了抹嘴,“我十九了,喝口酒还用你们俩开辩论赛?你们是我爹还是我妈?都不是就给我闭嘴!”
全场安静。
许衍率先打破沉默,举起手里鸡腿:“银哥牛逼,来,我敬你一个。”
赵宏远也跟着举杯,脸上难得露出佩服的表情:“沈银你可以啊,平时在学校装得跟小绵羊似的,喝了酒比谁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