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银——”季怀瑾抬手想喊他,手刚举起来,沈银已经小跑着往糖糕摊子去了。
他跑到许衍旁边,伸着脖子往油锅里瞅,那表情跟八岁小孩看见糖似的。
“顾烈呢?”许衍嘴里塞着糖糕问。
“扛着麻袋去存车了,说一会儿过来。”沈银掏兜,掏出两毛钱,刚要递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张五毛的票子搁在摊子上。
季怀瑾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我请吧,几个糖糕,哪用得着你掏钱。”
沈银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一下:“我自己有钱——”
“知道你有,就当是我请大家的。”季怀瑾笑着对摊主说,“来六个糖糕,多要两个给那边两位。”他指指许衍和赵宏远。
许衍嘴里那个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接了一个:“季学长仗义!下回我请你吃冰棍!”
赵宏远接了糖糕没说话,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眼,嘴上还硬:“也就那样,不如省城稻香村的炸糕,这面是隔夜的吧。”
“那你别吃。”许衍一把把他手里剩的半块抢走,“吐出来还我,挑三拣四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嘴是镶金边了?”
“你他妈——那是我咬过的!”
“你当我稀罕你的口水?我他妈是看那块糖馅多,不能让你糟践了。”
俩人又在路边掐起来了,许衍把糖糕举头顶,赵宏远蹦着去抢,跟两只抢食的鸡似的。
徐婉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掩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银拿着糖糕,心里头有点别扭。
说不上来哪儿别扭,就是觉得不该让季怀瑾花钱。
可人家是好意,当着这么多人推回去也不好。
他咬了一口糖糕,红糖馅烫了嘴,嘶了一声,舌尖伸出来晾风。
季怀瑾掏出手帕递给他:“慢点,烫。”
沈银没接那条手帕,自己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流出来的红糖,红糖粘在手背上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手:“没事没事,习惯了,在学校吃食堂那包子也老烫嘴,烫着烫着就习惯了。”
季怀瑾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才收回去。
孙哲跟在后头,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他走快两步,跟季怀瑾并排:“季学长真细心,可惜沈银让顾烈惯坏了,别人对他好他都反应不过来。”
这话听着像替季怀瑾说话,实际上是在季怀瑾心里扎刺。
季怀瑾没接茬,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推了推眼镜,往下一个摊子走去。
一行人挤进集市里头,越往里越热闹。
沈银在一个卖衬衫的摊子前头停住了。
那摊子上挂了件淡蓝色短袖衬衫,领子是尖的,胸口有个小口袋,料子挺括,跟他在省城百货商店橱窗里看过的差不多。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比顾烈给他买的那几件的确良强多了。
那几件的确良洗两水就皱得跟抹布似的,穿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买的便宜货。
“这多少钱?”他问摊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怕人家看出他兜里没钱。
“小伙子有眼光!上海来的新样式,的确良的升级版,叫涤棉,不皱不起球,洗了不缩水,八块钱一件,你要是诚心要,七块五拿走,这料子县里百货大楼都卖二十块,你摸摸这手感,滑溜得跟绸子似的。”
沈银翻过价签看了看,七块五,他兜里就剩三块钱了。
这趟回来没带多少钱,顾烈每回给他寄的生活费他都攒着,攒了一学期也就攒了几十块,都存在学校宿舍的铁皮盒子里没带回来。
他把衬衫放回去,手指头在料子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我再看看。”
季怀瑾一直跟在他旁边。
看见沈银放回去,伸手把衬衫拿起来:“这件确实不错,颜色适合你,配你那头银头发正好,你别老穿深色的,你皮肤白,穿亮色好看。”
他把衬衫往沈银身上比了比,回头对摊主说,“包起来,我要了。”
沈银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
“我给你买,一件衬衫而已。”季怀瑾的声音很温和,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钱包。
那钱包是牛皮的,八成新,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夹着钞票。
季怀瑾花钱的样子跟顾烈完全是两个路数,顾烈掏钱是啪一下拍桌上,他是两根手指头夹着票子往外抽,不急不慢的。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季怀瑾身后伸过来,直接把那件衬衫从他手里抽走了。
顾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肩上还扛着那袋核桃,另一只手捏着衬衫领子拎起来看了看。
“七块五?”他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针脚,那眼神跟验尸似的,“这料子不经穿,洗两水就起毛球,你穿两个月领子就得塌,到时候穿着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把衬衫扔回摊子上,“这件不要,给他拿那件,白的那件。”
顾烈指的是摊子最里头挂着的一件白衬衫。
挂的位置最高,一看就是镇摊之宝,挂了一上午没人敢伸手摸。
摊主赶紧把白衬衫取下来:“这件眼光好!全棉的,十五块,上海货,穿上身那叫一个精神,小伙子你这哥对你可真好,舍得给你花钱——”
“十二。”顾烈打断他,语气跟砍骨头似的干净利落。
“这——兄弟你砍太狠了——十四——”
“十二,你这摊子上全棉的挂一上午没人碰,镇上人嫌贵,你进这货就是压箱底的,十二给我,下回我拿山货给你抵差价,我顾烈的山货你知道,不掺假不压秤,比你在别人那儿拿的都好。”
摊主看了看顾烈的块头,又看了看他肩上那麻袋核桃,再看了看他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咽了口唾沫:“行行行——十二就十二——顾烈你这张嘴,做买卖是把好手,砍价跟砍人似的。”
顾烈把找回来的钱揣兜里,拿过白衬衫,往沈银怀里一塞。
衬衫砸在沈银胸口上,软绵绵的,带着新棉布特有的那股浆洗味。
一句话没说,扛着麻袋就走了。
走到街对面,把麻袋往地上一撂,蹲在路边掏出大前门叼嘴里,划火柴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糙劲。
整个过程,他没看季怀瑾一眼。
倒不是故意不看,是真没当回事。
但那态度比看了更让人难受,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